中元节,正在“死”去。民俗专家说它“已经很淡化很淡化”了。上世纪40年代它远比清明热闹,如今90%的人甚至不晓得这个日子。从全民祭祖到边缘化“鬼节”,只用了半个世纪。但它真的在消失吗?
可老一辈人总觉得,有些东西淡了,却没断。
住在老城区的刘阿婆今年七十八了。每到农历七月初十,她就开始心神不宁。儿子在省城安了家,几次接她去住,她总说住不惯高楼,其实是舍不得老房子里那点“规矩”。七月十三一大早,她就挪着小脚去了菜市场,挑最新鲜的整鱼、五花肉,还有一只活鸡。摊主都认得她:“阿婆,又准备‘七月半’啦?”刘阿婆点点头,没多话。她知道,年轻人眼里这就是迷信,说多了招人烦。
儿子前天打来电话,说项目忙,这周末回不来,让她别折腾了,烧点纸意思意思就行。刘阿婆对着电话“嗯嗯”应着,放下听筒,看着堂屋墙角那口旧木箱发了会儿呆。箱子里放着丈夫的牌位,还有公公婆婆的。往年,儿子在家,这箱子得由他亲手请出来,擦洗干净,摆上供桌。现在儿子不回来,这规矩,就断了。
断了吗?刘阿婆想了想,走过去,自己费力地搬下箱子。灰尘扬起来,她咳嗽了几声。她用湿布仔细擦着牌位,嘴里念叨着:“老头子,今年就咱俩过了,儿子忙,孙子要补习……都挺好,别惦记。”
供桌还是那张八仙桌,桌腿都有点晃了。她一个人摆上酒菜、米饭、筷子,整整齐齐。没有小孩子围着流口水,也没有磬声,屋子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她点了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牌位上的字。她没念什么复杂的祭文,就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邻居张婶路过门口,探进头:“阿婆,弄这么丰盛啊!现在谁还搞这些,我就在路口画个圈烧点元宝了事。”刘阿婆笑笑:“习惯了。他们吃不吃是一回事,我弄不弄,是另一回事。”
傍晚,刘阿婆拎着一大袋纸钱和金元宝去了河边。那里已经有不少人,大多是和她年纪相仿的老人,沉默地蹲在地上,用粉笔画着圈,写着亲人的名字。火光一片连着一片,映着河水和苍老的脸庞。没有人高声说话,只有纸钱燃烧的哗剥声,和低低的、含在嘴里的叮咛。
“爸,妈,拿钱用……”
“老头子,天快冷了,给自己买件好的……”
“儿啊,在那边别省着……”
刘阿婆也蹲下来,画了个圈,给丈夫和公婆烧纸。火苗舔舐着纸钱,卷起黑色的灰烬,飘向昏暗的河面。她看着那火光,忽然想起自己还是新媳妇的时候,跟着婆婆学这些规矩,那时候觉得繁琐,现在却成了和过去唯一的联系。儿子在微信上给她转了笔钱,说“妈,你自己买点好吃的”。她收了,心里却空了一块。那钱买不来此刻河边这一小堆火的温度。
她烧完最后一张,慢慢站起身,腿有点麻。环顾四周,都是蹒跚的背影。路灯亮了,年轻情侣牵着手从旁边走过,好奇地看一眼这片闪烁的火光,又继续聊着自己的事,走远了。
刘阿婆慢慢往回走。她知道,等她这一辈人都走了,河边这片火光可能会更零落,甚至消失。儿子大概不会来河边画圈烧纸了,孙子更不会。他们会用别的法子怀念,也许是去看一眼墓碑,也许只是在某个安静的瞬间想起。
回到家,供桌上的菜已经凉了。她收起牌位,小心放回木箱。然后坐下来,自己拿起了筷子。屋里依旧安静,但她觉得,好像没那么空了。
中元节真的在消失吗?也许那种全村出动、锣鼓喧天的热闹仪式是消失了。但在这个晚上,在这座城市的许多角落,依然有香火点燃,有低声的诉说飘向看不见的远方。形式被生活磨得简单甚至笨拙,但那根试图连接生死、维系记忆的线,似乎还在某些人手里,颤巍巍地,握着。只要还有人记得在特定的日子,用自己认为对的方式,朝过去的方向望一眼,有些东西,就还没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