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5年,74岁的左宗棠死了。慈禧收到消息,心里开始盘算:封疆大吏,国之重臣,经手过收复新疆那么大的事,家底少说也得几十万两银子打底吧?
她端起茶碗,又放下了。李莲英垂手站着,没敢吱声。
“真就这些?”慈禧问。
“回老佛爷,都查了三遍。左大人在京城的宅子,家具都是旧的。书房里除了书,就是些石头标本。”回报的太监头压得很低,“湘阴老家的房子,比当地乡绅的还旧些。”
慈禧手指在炕几上敲了敲。她想起几年前左宗棠进京述职,赐宴时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官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当时她还觉得是作态。
“他儿子呢?”
“长子左孝威早已病故。次子左孝宽在湖南当个小官,家里也就寻常耕读人家光景。”
殿里静了一会儿。慈禧忽然说:“当年他借洋债的折子,里头是不是提过抵押自家田产?”
李莲英忙答:“是。折子还在军机处存档,左大人以湘阴祖产作保,说若还款有差,愿以家产抵偿。”
慈禧扯了扯嘴角,像是笑,又不像。她看向窗外,日头正好。
“新疆那边,有什么动静?”
“各地送来挽联祭文,伊犁将军奏报,百姓自发在左公柳下设祭。”李莲英顿了顿,“喀什噶尔有商人凑钱,想给左大人修座小祠。”
慈禧收回目光。她摆了摆手,李莲英躬身退下。
殿里只剩她一人。她拿起那份查抄清单,又看了一遍。两万四千七百两。这个数字在她心里打了个转。
她记起光绪元年,左宗棠跪在养心殿力主出兵新疆。老头声音洪亮:“新疆不复,于肢体之元气无伤,但腹心之患将日重。”她当时嫌他危言耸听。
后来军饷吃紧,朝里不少人主张放弃。左宗棠上了道折子,里头有句话她至今记得:“臣虽老,岂容逆寇久踞国土?”折子末尾提到,他已让家人变卖部分田产,所得银两充作军资。
她当时批了“知道了”三个字。
茶凉了。慈禧唤人换茶,新沏的碧螺春热气袅袅。她忽然问进来伺候的宫女:“你老家哪的?”
宫女一愣:“回老佛爷,甘肃。”
“见过左公柳么?”
“见过的。奴婢家乡大路两旁都是,夏天绿荫蔽日。老人们说,那是左大人让种的,一棵树罚一个兵丁负责照看,死了要补种。”
慈禧点点头,没再说话。
次日朝会,有御史奏请厚恤左家。慈禧听着,等众人说完,才开口:“左宗棠清廉自守,朝廷自然要彰其风范。就按一等侯爵例发抚恤,再加三千两治丧银。”
众人称是。恭亲王奕䜣抬眼看了看慈禧,欲言又止。
退朝后,奕䜣单独留下。
“老佛爷,左家确实清贫,但按制……”
“按制?”慈禧打断他,“按制,一个经手三千万军饷的大臣,死后该有多少家产?”
奕䜣不说话了。
慈禧语气缓下来:“他不是没钱,是钱都没进自己口袋。这样的人,大清还有几个?”
她走到殿门前,阳光洒在青砖上。“新疆还在版图里,这就是他留给朝廷最大的家底。那点银子,赏给他孙子读书用吧。”
左宗棠灵柩出京那日,慈禧没露面。她站在宫墙内的阁楼上,看着素白队伍缓缓出城。风起了,吹得檐下铁马叮当作响。
李莲英小声说:“老佛爷,风大。”
慈禧站了很久,直到队伍消失在尘土里。她转身下楼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往后查贪腐的折子,都先想想今天这事。”
棺椁南下的路上,沿途确有百姓设祭。在陕西潼关,一个老农带着孙子跪在路边,面前摆着两碗清水。押运的官员问这是何意。
老农说:“左大人当年路过这儿,天旱,他把自己水囊里的水分给百姓。我爹喝过一口。清水祭清官,应当的。”
男孩仰头问:“爷爷,清官是什么?”
老农摸摸孙子的头:“清官就是……你以后若能当官,要像左大人那样当。”
这些话后来没传到慈禧耳中。但她批阅西北奏章时,看到有官员提议将左宗棠修的官道命名为“左公路”,她朱笔一挥:准。
奏章旁,放着那份薄薄的查抄清单。她最终没把它归档,而是收进了自己的匣子里。
也许某天,她会对哪个贪墨的皇亲国戚说:你看看这个。
也许不会。
但两万四千七百两这个数字,她记下了。连带着抬棺出征的老头,磨破的靴子,还有三千里绿柳,一起记在了大清朝晚年的账本上。这一页,墨迹很淡,却洇得很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