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卡北坞公园的荇菜
初秋的风,是从《诗经》里吹来的。
我站在北坞公园的湖边,看着满池的荇菜,忽然就想起了那句“参差荇菜,左右流之”。两千多年前,那个在河畔采摘荇菜的女子,是否也见过这样一片金黄?她的衣袖拂过水面,惊动了游鱼,也惊动了一整个民族的记忆。
北坞公园,这个藏在玉泉山脚下的郊野公园,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诗卷。没有颐和园的人潮,没有圆明园的沧桑,只有一片安静的湖水,和湖面上铺陈开来的荇菜。它们开着明黄的小花,一朵朵、一簇簇,在水面上织成金色的锦缎。风过时,花叶随波轻摇,那姿态,真真当得起“左右流之”四个字——不是静止的美,而是流动的、鲜活的美,像是从《诗经》的册页里溢出来的。
我蹲在岸边,把手探进水里。湖水微凉,指尖碰触到荇菜的茎叶,滑溜溜的,带着一种植物独有的清凉。荇菜的根扎在水底的泥里,茎却在水里自由地伸展,叶子圆圆的,像小小的睡莲,却比睡莲更轻盈、更谦逊。它们不争不抢,只是安静地漂着,开着自己的小花,结着自己的果。陆玑在《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里说,荇菜“白茎,叶紫赤色,正圆,径寸余,浮在水上,根在水底,与水深浅等”。寥寥数语,写尽了荇菜的性情——原来它从古至今,都是这样的:根扎得深,心却浮在水面,与世无争。
不远处,几个游人在拍照。他们举着手机,对着满池的荇菜,寻找最好的角度。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打卡,倒也不坏。至少,他们此刻的目光,落在了这些古老的植物上。他们不知道《诗经》,不知道陆玑,但他们在看见这一池金黄时,眼里有光,嘴角有笑。这大概就是草木的慈悲——它不问来者是谁,只是一年一度地开花,把美平等地献给每一个路过的人。
一位老先生立在湖边,久久的,一动不动。我凑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才发现他在看一只水黾。那只水黾细长的腿踩在荇菜的叶子上,像踩在一片浮动的月光上。老先生转过头,对我笑了笑,说:“我小时候,家门口的河塘里,到处都是荇菜。后来河填了,荇菜也没了。没想到在这里又看见了。”他的语气很轻,像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我听得出那声音里的重量。那是整个童年,整个故乡,整个回不去的时代。
我想起《周南·关雎》里的女子。她采荇菜,是为了祭祀吗?还是为了果腹?我想象她弯腰的样子,手指穿过水面的凉,捞起荇菜的茎。她的裙摆湿了,鬓发被风吹乱,可她顾不上这些。她要采满一筐,带回家去。那时的荇菜,不是风景,是生活。是餐桌上的一道菜,是祭祀上的一份诚,是日子里不可或缺的一缕烟火气。
可如今,荇菜不再是食物了。它只是风景,是打卡的背景,是《诗经》里一个被翻出来的典故。这是幸运,还是悲哀?我想不清楚。
太阳渐渐西斜了。光线从金色变成蜜色,再从蜜色变成绯色。荇菜的花在暮色里渐渐收敛了颜色,像是要睡了。湖面上起了薄雾,玉泉山的塔影在水里模糊起来。游人渐渐散去,公园恢复了它本来的安静。
我忽然觉得,这一刻的荇菜,比白天更美。没有了阳光的照耀,没有了游人的打扰,它只是它自己——一株从《诗经》里走来的植物,在水中央,安静地呼吸。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那个淑女,或许并不存在。她只是一个意象,一个关于美好、关于向往、关于求之不得的梦。而荇菜,就是那个梦的载体。它从古代流到今天,从河洲流到公园,流过多少朝代,流过多少人的目光。它还是那个样子:开着明黄的花,在水面上漂着,不悲不喜,不增不减。
我离开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回头看,湖面上最后一抹光落在一朵荇菜花上,像是一滴眼泪。我笑了。这样的打卡,不是打卡,是赴一场两千多年的约。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也许我们都需要这样的时刻——暂时放下手机,放下打卡的念头,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一朵荇菜在水里漂着。看它怎么浮,怎么沉,怎么在风里摇。然后,我们会想起什么。想起童年,想起故乡,想起《诗经》,想起那些被我们遗忘了的、根一样的东西。
那些东西,就是我们的荇菜。它们一直在那里,在水底,在心里。我们只是需要停下脚步,弯下腰,把手探进去,触碰它们。
回家后,我在日记里写下:今日打卡北坞公园的荇菜。参差荇菜,左右流之。求而得之,我心则喜。
然后,我合上日记,笑了。我知道,明天的荇菜,还会开。而我,会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