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初秋,接诊一位三十出头的女教师。她裹着外套进来,面色却泛着潮红,自述两个月前得过一场重感冒,高烧退后,便一直低热缠绵,午后尤甚,盗汗心烦。最让她不解的是:胸口和手心烫得厉害,膝盖往下却冷得像冰块,夜里常被冻醒。她跑了几家医院,炎症指标全查过,未见异常,可人越来越瘦,精神越来越差。
我细看,她颧骨泛着两团潮红,像化了妆似的,嘴唇却淡白无华。舌质红绛少苔,脉象细数无力。再问经期,她说近两个月月经量少得可怜,色暗红,两三天就干净了。
当时我心中一动:这不是实热,而是温病后期,真阴耗伤,阴不敛阳。
大病之后,热邪虽退,但阴液已被灼伤大半。人体如同一盏油灯,油就是阴,火就是阳。如今灯油将尽,孤火无根,便向上浮越,所以面颊潮红、胸口燥热、心烦盗汗;阳气浮游在上,自然无力下达四肢,于是下肢冰冷,形成“上热下寒”的假象。这便是热厥中的虚厥——因虚致厥,本质是阴不敛阳,阳气不能布达四末。
治这种证,绝不能一见潮红便用苦寒清热,那会把残存的一点阳气也扑灭;更不能误认四肢冷为寒证,去用辛温猛补,那只会让浮游的虚阳更加涣散。
我以加减复脉汤合黄连阿胶汤加减。重用生地、麦冬、白芍、阿胶,峻补真阴,滋水涵木;配黄连、黄芩少量清上浮之虚火;再入牡蛎、鳖甲潜阳入阴,把浮游在上的阳气,重新拉回下焦,归于命门。全方重在“壮水之主,以制阳光”,使阴能敛阳,水火既济。
我反复叮嘱她:真阴的恢复,急不得,切不可再熬夜耗神。夜卧则血归于肝,静养方能生阴。
服药一周,潮热盗汗明显减轻,下肢渐暖。调理半月,月经量增,神色渐润,夜寐安稳。她感慨:“以前只知道发烧要清热,原来阴虚也能让人冷。”
如今回看这则医案,越发觉得,人体的寒热,从来不是简单的“热则寒之,寒则热之”。虚阳浮越,是阴阳失衡的一种极端表现。真阴是根,阳气是用。根不深,则浮阳无依。医者临证,须看清寒热背后的真相——是实火还是虚火,是寒证还是阳郁,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养生也一样。人若长期熬夜、耗神、纵欲,便是在透支真阴。阴亏于下,虚阳浮于上,看似精力旺盛,实则外强中干。懂得收敛、静养、潜藏,才是对自己最好的滋养。
——杏仁郎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