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咽气前,攥着弘历的手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得只有弘历听得见:“你十四叔,朕关了他十年,放他出来。”
弘历跪在榻边,手还被他爹攥着,指甲掐进肉里。他没抬头,只低声说:“儿臣明白。”雍正的手一松,帐外哭声立时涌进来。弘历磕了头,起身时腿是麻的,脑子里只剩景山寿皇殿那扇关死的门。
登基第三天,弘历把允禄叫到养心殿,问寿皇殿的钥匙在谁手里。
允禄一愣,劝道:“十四叔在军中旧部多,关了十年都没杀,已是先帝开恩。如今放出来,怕有人借他生事。”
弘历看着他:“先帝临了让放,朕不能当没听见。”
允禄说:“先帝遗诏里没有这一条。若只凭口谕,宗人府未必肯办。”
弘历说:“那就朕来办。”
允禄不敢再劝,退下时脸色发白。
弘历没急着下旨。他先派两名侍卫去寿皇殿,看看允禵成了什么样子。侍卫回来禀报:十四爷穿着旧棉袍,每天在院里走三十圈,不说话,也不问外面的事。饭送进去就吃,不送就不吃。看守换了几拨,他连名字都不问。
弘历听完,第二天自己去了寿皇殿。
门开时,允禵正坐在石阶上晒太阳。他头发花白,腰却还直。看见弘历,他没跪,只问:“你爹叫你来的?”
弘历说:“爹让我放十四叔出去。”
允禵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他关我十年,临死倒记得我。”
弘历叫他:“十四叔。”
允禵没应,只把脸转向院墙。过了一会儿,他问:“那八哥、九哥呢?”
弘历没答。雍正遗言里只有允禵一个人。
放出允禵的旨意下了以后,宗人府果然拖了半个月。有人说允禵旧部在西北,放他等于放虎。弘历把折子留中,直接命人开寿皇殿门。允禵出来那天,没谢恩,只朝紫禁城方向看了一眼,就上了马车。
门外有几个旧部等着,允禵没见,让车夫绕路走了。弘历听说后,没说什么,只把内务府送来的封爵单子往前推了推。
弘历恢复了他的宗室身份,先封辅国公。允禵上折辞爵,说自己幽禁十年,不配受封。弘历不准,派人把册书送到府里。允禵收下,却一直没进宫谢恩。
朝会上,允禵站在宗室班列里,一句话不说。散朝后,他却递了折子,为允禩、允禟的后人求情。
弘历把折子压在案上,没有批。
过了几天,允禵又递一本。弘历召他进宫,把折子推过去:“十四叔,先帝只说了你。”
允禵盯着他:“皇上既然放了我,为何不放他们?”
弘历说:“朕只能做到这一步。”
允禵不再争,退了出去。从那以后,他再没上过这样的折子。
弘历后来封他为贝勒,又封恂郡王,却不给实差。允禵也明白,闭门养花喂鸟,偶尔入宫请安,说完话就走。叔侄之间,礼数周全,亲近是没有的。有人劝弘历给允禵一个差事,好显出皇恩。弘历说:“让他安稳过日子,就是皇恩。”
乾隆二十年,允禵病重。弘历去看他。
允禵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看见弘历,问:“你爹那句话,你记了二十年?”
弘历说:“记着。”
允禵闭上眼,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就够了。”
没多久,允禵死了。弘历下旨按郡王例办丧,又让内务府把园寝修得厚些。太监问要不要亲祭,他停了一下,说:“按例。”
丧事办完那天,弘历在养心殿批折子。太监端来晚膳,他头也没抬,只说:“照旧。”
可批完一本,他忽然问:“十四叔的丧仪,用的是郡王例?”
太监答是。
弘历没再说话,把下一本折子翻开,手却停了好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