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的一天下午的庭，开得精疲力尽。只能感叹一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虽然他有代理人，但是年纪比较大的法律工作者，水平和责任心都一般。所以我一直在引导他发表意见和提供证据，比如有没有聊天记录之类的，在我的引导下才想起来提供微信聊天记录。

但是我正在发问呢，其实问的问题也都是有导向性的，他忽然说要把他陈述上诉意见时没读完的稿子拿回去，坚持要读完要书记员记入笔录要给他亲笔签名确认……

有点哭笑不得。那个稿子，一看就是AI生成的，前面还有直接复制这样的话，最后就是刚才他说的那几句，AI让他坚持的。

我说你这书面意见签名了放在我这里，放心我肯定会看的。他说不行，这是豆包生成的，我一定要现在念完，要记入笔录。

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我说行。然后他就开始念，念得很快，书记员根本记录不下来，我就让他把稿子给我下，好在现在手机都能看图识字直接复制，我复制好发给书记员，她再转入笔录。

他念完了，然后按照豆包的意见，说让他提交两份书面材料，应该也是豆包给他生成的，一份法律意见书一份鉴定申请书。

他提交材料来到审判台，我忍不住把我的阅卷笔录举起来给他看，我说你可以看看我对你这个案子认不认真，用不用心。我问的问题不是随便问，我也想查清案件事实，你要跟着法庭的引导和节奏走。

但是他听不进去。他的代理人也很无语，劝他两句，结果还被他怼不要说话。

宁愿完全相信未看到全部卷宗材料、未亲身经历庭审的AI工具，也不愿多听听法官怎么说。我都不知道他还来上诉干嘛。他这么相信AI，当初签协议时为何不让AI给他生成一份完备的协议呢？结果如今这份他自己提供的协议文本却对他自己很不利。

借助AI工具帮助搜索整理材料未尝不可，但不能完全依赖AI，更不能将其神话，奉为圭臬。因为AI虽然看起来是不掺杂感情的，得出的结论会更客观；但不可忽视的是，一方面人工智能本身存在幻觉，就是假的它也能以非常肯定的语气告诉你是真的，让你误以为是真的；另一方面，你自己的喜好偏向会对它产生影响，你想要什么结果它就会给你生成什么结果，而这个结果本身其实并不客观，只是你自己的想法的投射（大家感兴趣可以试一试，同样一句话或者同样一个事实，你可以要求它给你写两份相反的意见，它保证每一种都能给你分析得头头是道，让你觉得它）。其实，这与你自己直接陈述意见并无太大区别。

AI的普及，方便了很多，但对审理工作也确实增加了挑战。现在经常遇到上诉意见、答辩意见、质证意见，一写就写七八十来页的，字体还很小，看起来太费劲了。其实，既然都已经求助于AI了，为何不让它给你生成个精炼版本？我或者说大多数法官，应该都是喜欢简短精炼的材料，能让人一眼看到你的意见、主张等，而不是长篇大论。

古话“尽信书不如无书”，我觉得这句话对AI也同样适用：“尽信AI不如无AI"。

最后一直开到快六点庭审才结束，连一向温柔的书记员后面都受不了了。要不上诉人在那念稿子，语速快得书记员难以记录；要不双方在对方发表意见时总要插话，然后两边同时说，听起来嘈杂得要命，书记员根本听不清它们各自在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