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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官道上跑了大半夜,直到天快亮时才停在一处驿站。赶车人下车换了马,递进来一包干粮和一壶水,一句话不说,继续赶路。刘协咬了一口饼,硬得硌牙,就着凉水咽下去。 他撩开车帘往外看,远处的地平线泛起青灰色,几只乌鸦从枯树上飞起来。官道两旁的田野里,有些农人已经开始下地干活,弓着背,看不清脸。那些人不会

马车在官道上跑了大半夜,直到天快亮时才停在一处驿站。赶车人下车换了马,递进来一包干粮和一壶水,一句话不说,继续赶路。刘协咬了一口饼,硬得硌牙,就着凉水咽下去。

他撩开车帘往外看,远处的地平线泛起青灰色,几只乌鸦从枯树上飞起来。官道两旁的田野里,有些农人已经开始下地干活,弓着背,看不清脸。那些人不会知道,这辆黑漆马车里坐着刚刚退位的汉朝皇帝。
中午,马车在一片树林边停下休息。赶车人解了马去河边饮水,刘协下车活动发僵的腿脚。树林深处传来几声布谷鸟叫,他听着,忽然想起十几岁时,有个老臣教他辨认鸟鸣,说布谷叫是催人播种,帝王听了该想想天下农时。那时他还是个坐在龙椅上的傀儡,连洛阳宫城都出不去。
下午继续赶路。太阳西斜时,马车拐下官道,上了条土路。颠簸加剧,刘协扶住车厢壁才能坐稳。赶车人终于说了第一句话:“前面就是河内郡界,今晚在修武县过夜。”
修武县的驿馆很小,院墙塌了一角。驿丞是个驼背老头,看见马车进来,哆哆嗦嗦行礼,称刘协“山阳公”。刘协怔了一下——这是离开洛阳后,第一次有人用这个新称呼叫他。
房间里有张木床,被褥潮湿。刘协和衣躺下,听见隔壁赶车人响亮的鼾声。他睁着眼睛看房梁,梁上挂满蛛网。这里离洛阳不到三百里,却像是另一个世界。
第二天清早继续赶路。越往北走,人烟越稀,有时半天看不见一个村子。第三天傍晚,马车驶进一片丘陵地带,赶车人说:“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山阳地界了。”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车帘狂摆。刘协掀开帘子望去,看见山下零零散散的村落,田地里长着稀稀拉拉的庄稼,一条小河像灰带子似的蜿蜒着。这就是他的封国——一万户食邑,听起来很多,可眼前这片土地贫瘠得让人心头发紧。
下山的路陡,马车走得很慢。快到山脚时,前方出现一队人马,大约二三十人,穿着杂色的衣服,站在路中间。赶车人勒住马,手摸向腰间的短刃。
人群中走出一个穿旧官服的中年人,远远地躬身长揖:“山阳国相张承,率国中官吏、乡老,恭迎山阳公。”
刘协下了车。张承走近些,他看清这是个四十多岁的文士,脸被晒得黝黑,官服袖口磨得发白。张承又行一礼:“臣三日前接到洛阳文书,昨日已收拾好公府,只是仓促简陋,还请山阳公恕罪。”
“有劳了。”刘协说。
一行人簇拥着马车进了山阳城——其实谈不上城,只是个小镇,土墙只有一人多高。所谓的公府,是以前县衙改的,前后两进院子,砖瓦陈旧,但打扫得很干净。
张承引刘协进了正堂,屏退左右,忽然跪下磕了个头:“臣张承,原是汉郎,建安年间外放至此。今日得见故主,虽不能复行君臣大礼,请受臣一拜。”
刘协扶他起来:“我现在只是山阳公,你不必如此。”
“在臣心里,您永远是大汉天子。”张承声音压得很低,眼眶发红,“这山阳地方虽小,民风淳朴。您安心住下,一应用度,臣会尽力安排。”
当晚,刘协躺在公府的床上,听见外面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两长一短,是三更天了。洛阳宫里打更用的是铜钟,声音能传遍整个宫城。这里的梆子声闷闷的,敲完就散在风里。
他闭上眼,想起曹丕说的“在封地内你还是皇帝”。可这里没有未央宫,没有麒麟阁,没有朝会,没有奏章。有的只是这一方小院,和窗外黑沉沉的山影。
天亮后,刘协换上张承准备的普通布衣,独自走出公府。镇上的百姓已经忙碌起来,挑水的、卖柴的、背着农具下田的,没有人特别注意他。他在一个粥摊前停下,摊主是个老太婆,舀了一碗黍粥给他:“三文钱。”
刘协摸遍身上,才想起自己一分钱也没带。老太婆看他窘迫,摆摆手:“算了,这碗送你。”
他端着碗蹲在路边喝粥,黍米粗糙,但热气腾腾。喝到一半时,两个孩童追逐着跑过,差点撞翻他的碗。孩子母亲赶过来道歉,刘协摇摇头:“不要紧。”
那妇人打量他几眼:“您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
“昨天刚到的。”
“来找亲戚?还是来做生意?”
刘协顿了顿:“来住下,不走了。”
妇人点点头:“山阳地方穷,但人实在。住久了您就知道了。”
太阳完全升起来,照亮了整个小镇。刘协把空碗还给老太婆,慢慢往公府走。路上他在想,曹丕给他选的这个地方,或许不算太坏。至少在这里,他可以自己喝完一碗粥,可以蹲在路边看人来人往,可以只是个“新来的”,不是皇帝,也不是山阳公——至少不是每时每刻都是。
回到公府时,张承正在门口等他,神色有些焦急:“您出去该带个人……”
“不用。”刘协跨过门槛,回头看了一眼街市,“张相,从明天起,我想在镇上走走,去地里看看。你找几个老农,教我怎么种地。”
张承愣住了。
“总得做点事。”刘协说,语气平静,“三十一年了,我还没亲手种过一颗粮食。”
风吹过院子,带来远处田野的气味,是泥土和秸秆的味道。刘协深吸了一口,这是山阳的味道,也是他往后余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