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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5年,74岁的左宗棠死了。慈禧收到消息,心里开始盘算:封疆大吏,国之重臣,经手过收复新疆那么大的事,家底少说也得几十万两银子打底吧? 刘暄退出去后,慈禧盯着炭火盆出了神。她挥退了左右,独自一人走向西暖阁深处。那里堆着几箱未及细看的旧折子。她俯身翻找,手指拂过那些落了灰的奏本,终于抽出一册。封皮

1885年,74岁的左宗棠死了。慈禧收到消息,心里开始盘算:封疆大吏,国之重臣,经手过收复新疆那么大的事,家底少说也得几十万两银子打底吧?
刘暄退出去后,慈禧盯着炭火盆出了神。她挥退了左右,独自一人走向西暖阁深处。那里堆着几箱未及细看的旧折子。她俯身翻找,手指拂过那些落了灰的奏本,终于抽出一册。封皮上用褪了色的墨写着“光绪七年,陕甘总督左”。
她坐回炕上,就着烛火翻开。不是请饷,也不是叙功,而是一份请求朝廷清查他本人经手军费收支的密折。折子里写:“臣自督办新疆军务以来,所过银钱粮秣,笔笔皆有记录。恐身后有疑,恳请派员核验,以证臣心。”
慈禧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一次召对。左宗棠提到西北苦寒,士兵冻伤手足者众。她随口说可从内帑拨些皮料,他却当场跪下,说万万不敢动太后私库,已将自己的旧裘拆改分发。她当时只当是场面话。
现在想来,那件旧裘,或许就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第二天,慈禧叫来内务府总管。“去查查,左宗棠历次进京,住在何处,饮食开支几何。”
总管傍晚回禀:“据会馆账册记录,左大人进京多住湖南会馆偏院,每日饮食不过粥、菜各一。同治十三年那次,会馆掌柜见他随从采买,只买了一包红糖。问起,说是左大人夜里咳嗽,需用红糖冲水压一压。”
慈禧沉默片刻。“下去吧。”
她走到窗前。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雪未化,白茫茫一片。她心里那本账,忽然变得毫无意义。一个总督,死前家里还要借钱;一个儿子,在田里和长工一起干活;一件棉袄,补丁叠着补丁。
这和她收到的那些贡单,那些翡翠珊瑚东珠,仿佛是两个世界。
七天后,五千两祭银送到湖南湘阴柳庄。宣旨太监到时,左孝勋刚和长工挑完粪肥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点。他跪在祖宅堂屋前接旨,起身时,太监悄悄塞给他一个小布包。“太后另赐的,说给您添件衣裳。”
左孝勋回屋打开,不是银子,而是一块深青色呢料,厚实挺括。布包里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娟秀的字:“此系早年英吉利贡品,予未上身,转赠功臣之后。”
他看着那块料子,许久没动。最后他拿到母亲房里。“娘,这个给您做件褂子吧。”
母亲摸了摸料子,摇头。“你爹说过,外头的赏赐,心意领了,东西不能动。”她顿了顿,“去请个裁缝来,就说是咱家攒钱买的布,给你做件体面衣裳,往后去省城谋事好穿。”
左孝勋依言做了。过年时,他穿着那件新衣去长沙看望二哥孝宽。孝宽在账房里看见他,愣了愣。“这料子不便宜,哪来的?”
“娘让做的。”左孝勋没多说。
兄弟俩对坐喝茶。孝宽忽然低声道:“前日东家说起,朝廷可能要让左家子弟入国子监。若是真的,你去不去?”
左孝勋捧着茶碗,碗还是那个豁口的粗瓷碗。他想了想父亲伏案写折子时佝偻的背影,想起他说过“读书不为做官,为明理”。
“我不去。”他说,“爹留了四十二亩水田,我种好地,奉养老母,一样的。”
开春后,湘阴县衙来了个书办,说朝廷有令,免左家田赋三年。左孝勋送走书办,站在田埂上。远处柳庄的土坯房静静立着,烟囱里冒出青烟。
他扛起锄头下了田。泥水没过脚踝时,他忽然觉得,父亲留下的最厚实的家底,从来不是银子,而是这份脚踩在泥里、心里却干干净净的日子。
紫禁城里,慈禧再没提过左宗棠的家产。只是后来每逢有督抚进贡奇珍,她总会多看两眼,然后淡淡说一句:“东西是好东西,可惜,比不上一个人两袖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