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雀叫天录》的夫妻、父子关系,可真有意思~谁家好人结婚,夫妻俩在皇帝陵前,歃血为盟?(bushi)十指相扣,滴血相融,一个说“从此以后就比亲生的更亲”,另一个回“我以为我们早就是了”,有小儿女小情小爱小牵挂,也有大生大死大气度、大情意。
而父子关系,孟家真父子,以及广义上的“师徒如父子”,每一组都很动人。
孟家老爹,乍看是个古板、谨小慎微的传统“老登”,实际完全不是。儿子天天在外“闯祸”,一三五被陷害,二四六强出头,星期天路见不平、拔刀又没拔明白、拔出个倒霉催的祸事,老父亲天天忙着善后赔罪。儿子跳脱飞扬、单纯易上套,父亲持重凝重、老成有进退。儿子凡事想着豁出命、踮起脚尖再够一够,父亲就是他的刀鞘、他的缰绳,可惜并不总能拉得住。这对父子关系,是传统老派“君父”威严中,长出的异样新枝丫。乍看是严父训子、慈父善后,既当爹又当妈操碎了心,实际上,在老父亲向既成势力、向不合理的已成成规低头时,反而是闯祸精儿子,用言语的无形板子,唤醒认命低头的老父。一急一缓,一皮一稳,一锐一钝,但这爷俩,本质上都一样纯良正义有原则,一样爱戏。孟金福大闹梨园,未必有齐天大圣的命,却受够了弼马温五百年的苦,磋磨有之,囹吾有之,困苦有之,但归来依旧是红彤彤一颗赤子心。孟父在梨园唱尽各路角色,忙忙碌碌一口饭、混迹尘埃里,深谙人情世故,但从未真正为世故折腰,从不提儒家风骨,却深得君子的温润厚重。
五年后孟金福归来,往日师父吴庆春,已经无影踪,据说水中只余一顶帽子。吴庆春一度夹在岳父和徒弟之间、道义和利益之间,左右为难、浑噩饮酒,昏天暗地、醉生梦死也喝不出个两全法。他选择和徒弟互为师徒,选择合作《醉双雄》,奈何岳父一出连环计,他又违心交了怎样的证词。没有大义灭亲的勇气,却也不能彻底堕落、心安理得陷害,半人半鬼、半师半仇、半教半害,世上悲愁与腌臜,都付一壶浊酒中。童老板远走上海滩,当年卖艺、卖笑、甚至还卖什么不可说的,拼命保全戏班的苦楚不足与外人道,爱恨悉数散尽烟云中,京城往事不堪回首。往日机关算尽的老头老殷,女儿悬梁自尽,外孙们大半数已过继,老头如今已中风,大宴之上,满腹算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某种意义上,吴庆春,童老板,殷庭如,和孟金福广义的师徒父子/祖孙关系,是从半理想/半功利挣扎状态,到全功利全图谋状态的渐变色。一出梨园戏,半生峥嵘梦,你来我往、刀枪棍棒,争角儿、争班子、争名利,争到若干年后又如何呢?这一组,或许是“功名利禄”父子相的不同色谱。
天津卫,当年气冲冲结怨的“不配为师”的二毛,转头来又是救他于危难之际的自己人。面子,里子,恩怨爽快一杯酒。老青皮和小混子,市井“歪道”外衣之下,有一样的血性和热情。这一组,未成师徒的广义父子,立谈中、死生同,泼皮喜感和江湖豪气互为表里。
吴四阎王,荒村野外,带着一群边缘零余者,拼命赶着争当“五”阎王,乍看是不入流的江湖末路,却又很卧虎藏龙。一番误会结怨,一出苦戏教化,一段人生路同行,吴四阎王和孟金福,这对半路师徒/叔侄,刚刚开始并肩奋斗,就马落悬崖人枉死,一睁眼已是阴阳永相隔。人生无常,世事残酷,他们就像未成名未成功的对照组,也满腹乾坤锦绣,也技惊四座,也一吟风霜、便让满座泪流,但锦衣夜行,或者说破衣烂衫零余者。要名,名没有,要利,利没有。滚下悬崖,零落都成空。但当真全是空吗?不是。吴四阎王唱过的眼泪是真的,走过的山山水水是真的,风霜星夜疾行,每一步脚印都是真的。那些唱腔动人、心心相印的时刻,每一句每一秒都算数。这一组,或许是在说,成功不是唯一值得被铭记的勋章。每一个努力活、努力唱、努力爱恨情仇有颜色的无名之人,都一样,哭声可达天地,笑语可干云霄。
孟金福临时,给那大人说了一点戏,这对临时的,没名分的“师徒”,官员和犯人,表面上处处不合规矩、处处很胡闹,但却又对应着真正的规矩准则。“淫”曲不淫,只是被诬告;罪人无罪,只是被嫁祸;嬉官不嬉,游戏浑水之外,也同样有一点清白清正之念。孟金福的师父金奎,目前恩怨尚未消的大老板陈盛元,一个又自幼培养的方式,一个用裁决打压的误会,但或许都通向某种真正的“道”。
在这个越来越被短剧AI剧“爽”感支配侵蚀的纪元中,角色太容易只剩单面标签,爱恨恩怨也太容易被空心化、扁平化,而《云雀叫天录》依旧保有那种珍贵的复杂厚度。种种人际关系,都有久违的古典传奇感,三言两语喜相逢、戏里戏外意蕴多,梨园百态见人生、见悲欢、见你我、见万事,戏里戏外戏中戏,荡气回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