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了,我和老公终于决定,放弃那个抑郁的儿子。
骂吧,这六年,我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亲戚说我们太惯着孩子,朋友说我们不够坚强,连我自己妈都指着鼻子问我:“你们两口子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可今天,我想把这话说透——我们说的“放弃”,不是把他扔了,不是不管他死活了。
是放弃那个“非得把他治好”的执念。
我儿子今年二十四岁,一米七八的个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六年前他高三,有天晚自习回来,书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似的瘫在沙发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跟我说:“妈,我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叫我从楼上跳下去。”
我当时手里端着给他热的牛奶,杯子差点摔了。我强装镇定,说你别瞎想,就是学习太累了。可第二天他真没去上学,第三天也没去,第四天我站在他房门口,听见他在里面拿头撞墙,一下一下的闷响,像砸在我心口上。
从那以后,我们家的日子就变成了打仗。跑医院、挂专家号、做心理咨询、吃药、换药、住院。我辞了工作,老公一个人扛着房贷和医药费。六年,两千多天,我学会了看抗抑郁药的说明书比看菜谱还熟,学会了分辨哪种哭是发泄哪种哭是求救,学会了他半夜三点站在我床边说“妈我睡不着”的时候,我要把眼泪咽回去,拍拍床沿说“来,妈陪你”。
可最折磨人的不是这些。
是他好一阵坏一阵。好起来的时候,他会跟我说:“妈,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那一刻我像中了彩票一样冲进菜市场,恨不得把整个肉摊搬回家。可肉炖好了,他房门又关了,怎么叫都不出来。我端着那碗肉站在门口,热气扑在我脸上,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有次他爸说了句“你要不要出去走走”,他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吓人,吼了句:“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废物?”那个眼神,像看仇人。我老公当时愣在那儿,嘴张了张,一个字没说出来。后来他半夜躲在阳台上抽烟,抽着抽着哭出声来。他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醒着,听着他压抑的抽泣,我咬着被角不敢出声。我们俩,谁也不敢在谁面前崩溃。
亲戚聚会时那些话,更是往心上扎。“孩子就是矫情”“现在年轻人抗压能力太差了”“你们就是太顺着了”。我笑着点头,心里在滴血。你们没经历过,你们凭什么说?每次看到新闻里有抑郁症孩子出事,我浑身发抖,赶紧去他房间看看他还在不在。这种恐惧,像一把刀悬在头顶,六年,没放下来过。
可真正让我和我老公“放弃”的,是去年冬天。
那天儿子状态特别差,缩在床上不吃不喝,我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我说妈妈不指望你出人头地,不指望你结婚生子,你只要好好活着,妈妈就知足了。我以为这话能安慰他。
结果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我,声音特别轻,说:“妈,可你每次说这话的时候,你都在哭。你嘴上说知足,可你眼睛里全是失望。我活着,就是为了让你不失望吗?”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我突然意识到,这六年,我们嘴上说着“只要你好好的”,可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你快点好起来”。我们不敢笑,不敢出门旅游,不敢过正常日子,好像我们过得开心一点,就是对儿子的背叛。我们把自己活成了两个殉道者,用我们的痛苦来证明我们爱他。
可这种爱,太重了。重到儿子每喘一口气,都觉得欠我们的。
那天晚上我和老公谈了很久。我说,我们是不是错了?我们一直想把他从那个黑洞里拽出来,可我们越使劲,他陷得越深。因为他在黑洞里,还得扛着我们两个人的期待。
老公沉默了很久,说:“那怎么办?不管了吗?”
我说:“不是不管。是换一种管法。我们得先把自己活明白了,他才有可能觉得活着不是件对不起谁的事。”
所以我们决定“放弃”。
放弃把“治好他”当成我们后半辈子唯一的KPI。放弃每天盯着他吃没吃药、睡没睡觉、情绪好不好。放弃那种“你不正常我们就不配快乐”的悲壮感。
我们跟他认认真真谈了一次。我说,儿子,这六年,爸爸妈妈太想把你拉出来了,结果我们三个都掉进去了。从今天起,你想睡到几点就几点,你想吃啥妈就做啥,你不想说话我们就不说。但我们俩要开始过我们自己的日子了。周末我们要出去爬山,晚上我们要看电视剧笑出声来。你要是愿意,就加入我们;你要是不愿意,就在家待着。你记住,我们爱你,但我们不能替你活。
我儿子当时没说话,就看着我。过了好几天,有天晚饭他突然从房间出来,自己盛了碗饭,坐我们旁边吃。没说几句话,但吃得挺香。吃完把碗一推,说了句:“明天我想吃糖醋排骨。”
我差点没绷住。我说行,明天妈给你做。
如果你家里也有一个抑郁的孩子,如果你也累得快撑不住了,你听我说一句:你可以不用那么伟大。你可以承认你撑不住了,你可以承认你有时候也恨他、烦他、想一走了之。这不丢人。
真正的爱,不是把自己烧成灰去照亮他。是先把自己点亮了,然后告诉他:孩子,你看,活着其实还有点意思。你要不要也试试?
如果你身边也有这样的家庭,别急着给建议,别急着说“想开点”。有时候一句“我陪你坐会儿”,比什么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