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醉传奇》推荐序
在医学还没有出现之前，人类的生老病死都是自然且随机发生的，但当医学成为了一个专业之后，人类的病痛与生死就常常会有医学的见证，尽管人类早期的医疗行为多半只是一厢情愿的安慰，对疾病的转归对病人的生死根本起不到实质的作用。
外科手术是较早能够改变疾病预后的治疗手段，但当病人面对几乎必死的结局和一样难以忍受的剧痛这种两难抉择时，往往举棋不定，因此，手术带来的剧痛，就成了横亘在医生与病人面前的巨大难题，这一难题是如何得到解决的呢？
1839 年，法国外科医生阿尔弗雷德·韦尔波欧曾断言：“在手术中消除疼痛是一种幻想，继续追求这一目标是荒谬的。”
医学的历史上有许多动人的篇章，这不仅仅是因为医学事关生死，医学的进步总是意味着有无数生命因之获益，还因为医学进步的范式似乎总是在推翻成见。
今天，我们站在历史的终点拿着现成的答案去审视古人的言论，自然很容易发现韦尔波欧的武断，可对于身处历史进程当中的医生来说，认同韦尔波欧的观点则完全是在情理之中的事，医生的首要任务还是要谋生，这在那个年代并不容易，谁会放着日常的勉强糊口的工作不做，转而投身于一件根本看不到前景的探索中去呢？
事因难能所以可贵，气体化学的进步为解决手术中的疼痛带来了意外的转机，在既往有关麻醉专业历史的讲述中，莫顿等几位先驱围绕着吸入麻醉优先权的争夺历来都是重头戏，比如舍温·努兰（Sherwin B. Nuland）在《蛇杖的传人》和特雷弗·诺顿（Trevor Norton）在《冒烟的耳朵和尖叫的牙齿》中都用了一个章节的篇幅来讲述这段往事，为什么众多医学史研究者及科普作家特别钟情这一场纷争呢？
我猜测可能有如下三条原因，其一，这场纷争发生于麻醉专业的开创阶段；其二，麻醉专业后续的历史过于纷繁复杂不易梳理；其三，这场纷争中暴露出来的人性的自私阴暗和偏狭，更容易让多数读者产生代入感——现实生活中或者学术圈里这种蝇营狗苟的名利之徒简直多如过江之鲫。
但这绝非麻醉专业历史的全部。您现在即将翻阅的《麻醉传奇》就是这样一本力图向读者呈现麻醉专业发展史全貌的书，它出自一位麻醉医生沈友素之手，读完这本书，我们会发现，麻醉专业从初创到发展成熟的这段历史时期，涌现出了大量颇富巧思的医生，而我们如今在手术室里所熟知的那一切规程，无一不是付出过极惨痛的代价才实现的。
在整个医学领域，麻醉有可能是最神秘的专业了，外科医生的基本操作，无论切割还是修复，起码在结构上的变化是人的肉眼可以看得见的，可是麻醉医生究竟做了什么，居然可以让病人失去意识不再能感知到疼痛？
即使对外科医生来说，麻醉医生也是一群熟悉的陌生人，尽管外科手术总是要有麻醉技术的陪伴和保障，我们这些外科医生只能说对麻醉的场景很熟悉，对满足手术需要达到的麻醉效果很熟悉，但对于其中的细节、机制、原理仍然不甚了了，更不要说知晓这一切是如何从无到有地演进而来的了。
比如说，全麻插管所使用的喉镜是怎样被设计出来的？
麦金托什那革命性的喉镜设计问世之后，他为什么拒绝申请专利？
作者点评说：“如果说莫顿当年对乙醚的专利垄断为麻醉史留下了一道贪婪的阴影，那么麦金托什无疑为医学界点亮了一盏明灯。”
麦金托什本可通过申请专利而坐拥巨富，但他却慷慨地公开发表了全部设计图纸，让最先进的喉镜以最快的速度在全世界普及应用，仅此一项义举，不知会避免多少不必要的死亡。
著名医学教育家威廉·奥斯勒在对医学生的演讲中曾说：“我们的志业所继承的遗产，是万世不变的悲伤与痛苦，如果我们不能奋起创造奇迹，纾解人类每天睁眼就会面对的悲剧，此一永恒的伤口就将成为难以承受之重。各位，机会为你们敞开着，你们的前途不可限量，如果你们只顾着追求自己的利益，把一份崇高神圣的使命糟蹋成一门卑劣的生意，将你们的同胞当成众多交易的工具，一心只想着致富，你们定可以如愿以偿；但如此一来，你们也就卖掉了一份高贵的遗产，毁掉了医师为人类之友这个始终维持得很好的名衔，也扭曲了一个历史悠久的优良传统与受人尊敬的行业。”
对于当时的外科医生来说，奥斯勒提及的“每天睁眼就会面对的悲剧”就是围手术期那如影随形的死亡，由于早期的麻醉技术尚不完善，常常出现手术很成功，病人却已经死透了的悲剧。
更为荒唐的是，有时候病人究竟怎么死的以及何时死的都搞不清楚，除了药物选择和剂量，给药途径，器械方面的进步完善而外，让麻醉过程变得日益安全的因素，还有麻醉记录单的出现。
很多人可能都意识不到，小小的麻醉记录单背后竟然大有乾坤。
在电视剧《我的团长我的团》中，有一个情节是龙文章受审，虞啸卿问他怎么学会的打仗，龙文章回答说：我看到了许多死人……
麻醉专业的历史正是如此，由于麻醉技术的进步，今天的手术已经相当安全，但这份安全不是从天而降的，不是哪个天才人物一蹴而就地设计出来的，而是大量医学先驱在观察经历了数不清的失败，让难以数计的病人付出了惨重代价之后，才一步步总结完善而来的。
对于喜欢医学人文作品的读者来说，这本书中所涉及的内容可能将成为你医学知识拼图当中重要的一块，尤其是有可能在近期接受手术或麻醉的病人，也许这本书能缓解你手术之前的紧张和焦虑，也能够让你对即将接受的麻醉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如此一来可能会降低你和麻醉医生的沟通成本。
对于外科医生来说，阅读这本书是我们了解自己亲密战友的绝佳机会。
最后，对于麻醉医生来说，《麻醉传奇》作为国内第一本全方位介绍麻醉专业发展史的作品，它简直就是作者写给大家的一封饱含真挚的情书。
李清晨 2026 年 5 月 29 日于哈尔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