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圆婚姻是什么?伴侣是什么?这问题,我回答不上来。但我可能知道它不应该是什么。
至少它不是投资。投资就要计算投入产出,就要算账。我付出了几分,你该还我几成;今天多做了家务,明天就等着多一句体贴…诸如此类,不是天天算吧,但总得找时间算算。好吧,日积月累,账本越记越厚,两个人之间能说的话,可能就越来越少。
它也不应该是交换。如果是交换,那就必然要讲等价——我给你情绪价值,你给我物质保障;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说到底还是算账,算得清倒也好,可问题是,什么叫等价?你觉得陪我说了半小时话就算尽到了心,我觉得那不过是敷衍;我觉得为你忙了一整天就是最大的付出,你觉得那都是理所应当。更何况,感情本就不是能称斤论两的东西,但非要拿一把尺子去量,量到最后,各自全是委屈。然后继续算账,账不平就闹,闹完补一点,账平了,消停一段时间,再继续下一次循环。这样的日子,累没有尽头,因为这种账永远算不清,算到最后除了沉醉在自我感动的道德优越感中,便是“讨人嫌”了!
它更不是两个乞丐互相乞讨。一个伸手要爱,一个伸手要安全感,一个伸手要情绪价值,一个伸手要陪伴。两个人都在讨,都在等对方先给。讨来的东西,还嫌不够;等来的回应,仍然嫌少。结果呢?谁都觉得对方欠自己的。
既然它不是这些,怎么避免“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首先就是:心甘情愿!做任何事,就是三个字:我愿意。但这三个字,是对自己的要求,不是对对方的命令。不是“你必须爱我、必须懂我”,而是“老子愿意爱你、愿意懂你”。由此也就有两种关系:一种是“你不能走”,另一种是“老子愿意留下”。很显然,一个是枷锁,另一个则是自由;前者靠舆论、沉没成本,甚至是孩子当锁链——锁链总有一天会断,断的时候呢,全是难堪。但后者——自由不会。因为它不是拽着你不放,是你自己愿意往这儿走。它来自你自身,来自你每一天的自由选择。今天爱你,那就接住;明天累了,那也接住。彼此都不是一个等着被爱的容器,而本就是可以发光发热的小太阳,这一切都源于“我愿意”。我想这才是心甘情愿该有的底色,或者本色应是如此吧。
其次,别把什么都当成理所当然。对方记得你的喜好,是心意;分担家务,是情分;低谷时陪着,是珍贵。别把这些当成婚姻的默认设置。太多人把对方的付出当成欠自己的,日子久了,给的人累了,要的人还嫌不够。一个觉得委屈,一个觉得应该。哪有那么多“应该”?哪有那么多“理所当然”啊!
再者,相处没有什么固定的模式和方法,更不要想着谁拿住谁。两个人过日子,别人的模板套不到你身上,套上了也未必合身。至于谁拿住谁,这话说出来就挺可笑的。你拿住对方什么呢?拿住钱,拿住人,还是拿住心?钱会花完,人会走,心更是拿不住的。说白了,想拿住谁,就是想用别人的方式困住对方,但最后除了捆住自己的执念,束缚自己的手脚、消损自己的心量,还有什么呢?两个人在一起,不是谁攥着谁,是两只手牵在一起,谁也不用攥紧,但谁也不会松开。更别谈什么谁包容谁——包容本身就自带居高临下,我们不是上帝,不是佛祖,没有无限慈悲,自然也就没资格俯视对方。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各有各的轨道,你有你的星辉,我有我的霞光,你不吞噬我,我不寄生你。你发光时我也在发光,你暗下去时我的光也能照到你。不是我缺什么你补什么,而是我有了什么愿意共同分享。彼此的爱与付出不是用来解渴的,而是用来给对方加冕的。
最后,别把日子过成道德法庭。夫妻之间,对错要讲吗?要讲。谁伤了谁,谁做得不对,该说就说,该认就认。但不能停在那里。为什么不能停?因为人性太复杂了,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今天做了件混账事,未必骨子里就是个混账;今天占了个理,未必就永远站在对的那一边。看人要看底色,事情讲清楚了,就翻篇。翻篇不是忍气吞声,是承认人性的复杂,承认人的有限,更是“知无知”的最好实践!
但婚姻的实践没有捷径,从牵手那天起,两人就站在了同一座山脚下。无限风光就在那里,路就是那些路,走到哪一步,看见哪一步的风景,好吧,一起看看这一路的景致吧。
起初“看山是山”。刚结婚,夫妻在法律上有了明确的定义,在名义上有了称呼,在亲友面前有了身份。“你是我的合法丈夫”、“我是你的合法妻子”。“伴侣”除了意味着在接下来的人生旅途中,有了一个结伴同行、互相陪伴的人,更多可能是一种合乎法律、合乎伦常的标签吧。
接下来,精彩了!到“看山不是山”的阶段。日子铺开,柴米油盐酱醋茶,一样一样不能落下。谁做饭,谁洗碗,谁拖地,谁倒垃圾,谁记得交水电费,谁忘了关灯。每天要不要洗澡、袜子和内裤分开还是不分开洗、过年回谁家,钱怎么花,朋友怎么处。单拎出来哪一件都不是事儿,可堆在一起,它就是一座山。这座山,藏着各自带来的东西。成长环境的脾气、从小养成的习惯、生活环境的差异,等等等等《庄子》中曾有:“道在屎溺”的论述;禅宗也讲:“担水砍柴,无非妙道”;“修齐治平”更是儒家的根本。婚姻的真谛说白了就是儒释道讲的这些,就是在跟伴侣的每一次冲突、摩擦里,是彼此照见。而也正是在这个照见过程中,圆心慢慢出来了。
这个圆心是什么?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在磨合中慢慢长出来的那个“我们”。是“我们”都认可的日子该怎么过,是“我们”都珍惜的那点东西是什么,是吵完架之后还愿意坐在一起吃的那顿饭,是夜深了谁也不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的那种安心。这个圆心,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是磨出来的。磨掉了各自的棱角,磨掉了各自的幻想,剩下的那个东西,就是圆心。
可这个圆心,又不是一个“我们”就能说尽的。它既长出了“我们”,也保住了“我”和“你”。你们在磨合中形成了共同的东西,却没有把各自的那个人弄丢。“你”依然是“你”,有自己的喜好、自己的判断、自己的独处时刻;“我”依然是“我”,有自己的脾气、自己的空间、自己的精神角落。你们靠得很近,但谁也没有长到谁身上去。圆心,恰恰是两个人独立人格交汇的那个地方——“你”有“你的”半径,“我”有“我的”半径,可圆心是重合的。正因为各自都站得住,这个圆心才稳当。
那半径呢?半径就是“我”和“你”各自的样子。“我”爱热闹,“你”爱清静;“你”花钱仔细,“我”出手大方;“我”喜欢把话说透,“你”觉得有些话不必说。这些不同,不会因为结了婚就消失,也不该消失。它们就是你们各自的半径,长短不一,方向不同。半径可以不一样,但圆心要是同一个,这个圆就还能画下去。
最好的情况,是磨着磨着,两个圆慢慢靠近,最后合成一个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是福气。可大多数夫妻,成不了那个圆。那也没关系。最差也要成一个同心圆——圆心一样,半径不一样。“我”转“我”的,“你”转“你”的,但你们围着同一个点在转。这不是简单的所谓“三观相同”,也不是所谓的“相濡以沫”,更不是谁改变谁,谁寄生谁。婚姻里最重要的恐怕就是能守住这个圆心。圆心在,半径再不一样,也还是个圆。圆心没了,半径再一样,也是两个不相干的圈。此时,“伴侣”是你的修行伙伴、是彼此的照见。
再后来“看山还是山”。过了那道坡,回头再看,山还是那座山。“我”还是“我”,“你”还是“你”。了解各自的长处,也清楚彼此的短处,不再和自己较劲,不再对彼此抱有幻想。
这时候的山,不再是想象中的山,也不再是失望中的山,而是真真实实、稳稳当当立在眼前的山。“我们”心里有了底,也有了长情与温柔。此时的“伴侣”不是两个半圆拼成一个整圆,而是两个完整的人,看清了彼此的棱角,还愿意并肩走。
所以,什么是真正的伴侣?真正的伴侣,就是同心圆。圆心一样,半径不同。圆心是你们一起磨出来的那个“我们”,半径是各自本来的样子。不必强求半径一样长,不必强求方向一样偏。只要圆心在,“我”转“我”的,“你”转“你”的,但“我们”始终围着同一个点在转。此时的“伴侣”就是:有烟火气息、有独立人格、一对高尚的、纯粹的、脱离低级趣的德行共同体!婚姻就是这个共同体的“锻造炉”!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看到那无限风光:“人是目的,不仅仅是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