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茨这周日可能下台。就任总理16个月。支持率14%。

14%这个数字，放在德国战后政治史里，不是低谷，是断崖。默克尔干了十六年，ZDF电视台的长期民调追踪下来，她的支持率最低也没跌破过52%。勃兰特下台前是因为党内分歧和间谍丑闻，但社民党的基本盘还在，1972年大选照样拿到45.8%的选票。

科尔末期虽然被诟病“太久不走”，但基民盟在1998年大选里还有35%上下的票。默茨这14%，连默克尔地板线的一半都够不着。基民盟/基社盟联盟的支持率同时掉到18%，这是战后有民调记录以来的最低值。一个执政才十六个月的总理，把自己干成了历史极值。

但14%不是最要命的。德国选民历史上没少让总理难堪过，施密特、科尔都经历过支持率低谷，最后靠经济和外交翻盘。真正让基民盟内部坐不住的，是另一件事：默茨不是被社民党、绿党或者选择党逼到墙角，是被自己人按在那儿的。

9月6日萨安州选举，基民盟得票率从上届的37.1%直接摔到17.2%，执政二十四年的地盘丢了。选择党拿了43.8%，差一点过半单独组阁。

这个结果出来之后，基民盟内部的气氛就变了。据彭博社和《图片报》披露，闭门会议上二十名同党议员当场拦默茨的减税方案，默茨呼吁党内高层站出来一起对抗极右翼，会场从头到尾没人接话。不是反对，是沉默。在政治里，沉默比反对狠——反对至少还承认你在台上值得吵一架，沉默的意思是，你已经不值得吵了。

现在的时间点很紧。9月20日，也就是这周日，梅前州和柏林同时举行州选举。默茨把原定去纽约参加联合国大会的行程取消了，留在柏林。他计划在选举结果出来之前一个小时，下午五点召集基民盟执行委员会开会。

这个时间安排本身就说明问题：不等选票数完，先看党内还有没有人愿意站他。如果会上没人撑他，他准备让党内自己推一个继任者出来。

Politico给出的几种情景里，概率最高的是默茨硬撑，三成左右；其次是因失去党内支持而辞职，一成。换句话说，连最悲观的评估都没有说“一定会走”，但也没有一个人敢说“一定不会走”。一个总理的去留，在选前就被讨论到这个程度，本身就是一种判决。

默茨的困境不是一天堆出来的。他上台推了三十四项改革，核心是一百亿欧元的所得税减免，给普通家庭每年省六百欧，但高收入群体税率往上提，年入二十五万欧以上的边际税率升到百分之四十五。

结果是两边都不满意：普通家庭算下来每月省五十欧，德国一个家庭的月电费就一百多欧，这点钱感知不到；高收入群体炸了，联邦统计局的数据显示三分之二的高收入人群在考虑移居海外。改革成了夹生饭，谁都没喂饱。

但说到底，默茨真正的问题不在这三十四项改革上。他在党内的根基从来就不深。被默克尔边缘化了二十多年，他是熬出来的总理，不是长出来的。基民盟里那批州长、部长、议会党团的人，当年支持他是因为需要一个能对抗选择党的旗帜，现在选择党没被压住，旗帜自己倒了，他们自然要换一面。

潜在继任者已经在名单上了：北威州州长维斯特、巴伐利亚的索德、黑森州长莱茵、内政部长多布林特。维斯特民调呼声最高，但他眼下忙着保明年四月的州长连任，不想接这个烂摊子。索德早就盯着总理位置，2021年输过一次，这回在等时机。

八位基民盟州长9月16日发了联名声明支持默茨，但这份声明的措辞很有意思——支持的是“总理”，不是“默茨这个人继续当总理”。政治语言里，支持一个人和保留换人空间，可以同时进行。

所以回到那个14%。它像一面镜子，照出的是德国政治的一个结构性变化：默茨不是输给了某一个对手，他是被自己阵营的耐心耗尽了。基民盟的人现在担心的不是这周日输不输，是输完之后谁还愿意替这届政府买单。

默茨在台上一天，选择党的“反建制”故事就多讲一天。党内很多人已经算清楚了这笔账：换人，不一定能赢；但不换人，连试的机会都没有。

真正的信号不在民调数字里，在那些沉默的会议室里。没人公开喊他下台，但也没人公开替他挡刀。这种“没人说但都懂”的状态，比14%本身更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