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法战争期间,清军入越南后大量拐卖当地妇女到广东。
运人的货船在钦州港靠岸时,码头上已经聚了七八个人贩头子。为首的是个姓陈的牙人,手里攥着账簿,眼睛却只往船板上扫。船舱门一开,先涌出来一阵混着汗臭和霉烂的咸腥气,接着才是人——三十来个越南女子,手腕用草绳两两拴着,头发蓬乱,赤脚踩在湿滑的木板上,有几个踉跄了一下,立刻被旁边的清兵用刀背抵住腰,硬推进了刺眼的日光里。
陈牙人没急着上前,他先看了看这些女子的牙。有几个露齿低喘的,门牙果然是乌黑的。他皱了皱眉,转头对身边一个手下低语:“染黑齿的,压价两成。广东那边的老爷们嫌看着晦气。”手下点点头,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
此时,一个穿着旧号褂、腰间佩刀的小军官从船上跳下来,径直走向陈牙人。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清单,上面按“上、中、下”标了价,后面是歪扭的数字。“统共三十一个,”小军官压低声音,“上头说了,这次不走零散,要包圆。你给个总价。”
陈牙人接过单子,眼珠子转了转。清单上“上等”只写了五个,标价十两,条件是“年轻、齿白、无伤病”。他抬眼看了看那群女子,年轻的有,但个个面黄肌瘦,齿白的更是寥寥。“军爷,这‘上等’的价,可给不了。”他指着船板方向,“您自己瞧瞧,这风都能吹倒的模样,拉回去还得费米粮调养。包圆可以,按‘中等’价,六两一个,我全收了。”
小军官脸一沉:“六两?我们弟兄千里迢迢弄回来,路上还折了两个!清单上明明白纸黑字……”
“清单是清单,市价是市价。”陈牙人笑眯眯地打断,凑近了些,“军爷,如今这路数,谁心里没数?冯大帅的‘萃军’眼看要过来了,风声紧得很。你们这船货,除了我陈某,这码头上还有谁敢一口气吃下?夜长梦多啊。”
这话戳中了要害。小军官回头看了一眼货船,又望了望远处尘土飞扬的官道,咬了咬牙:“八个!最低八两。”
“七两。”陈牙人寸步不让,“现银结清,即刻装车拉走,绝不拖到天黑。”
僵持了半晌,小军官终究妥协了,狠狠一点头。陈牙人脸上这才绽出真切的笑,挥手让手下抬箱子点银子。就在银钱交接、女子被赶向旁边几辆蒙着灰布篷的马车时,码头东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三骑快马疾驰而至,马上是三名穿着另一种号衣的兵士,为首者高举一面令旗,厉声喝道:“冯大帅军令!各部严查人口拐卖,违者军法从事!”
码头上瞬间乱了。陈牙人脸色大变,一把将还没捂热的银箱子塞给手下,自己转身就往人堆里钻。那小军官又惊又怒,冲手下兵丁喊:“拦车!快把车拦住!”可那几辆马车的车夫早已扬鞭,驾着车冲向码头另一侧杂乱的小巷。
混乱中,一个原本被推上马车的越南女子,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手上松脱的草绳,从晃动的车板上滚落下来。她顾不得疼痛,爬起来就往海边停泊的渔船堆里跑。两个清兵拔腿要追,却被冯子材派来的令兵横刀拦住:“奉命稽查,尔等还敢妄动?”
那女子一头扎进渔船舱板下的阴影里,不见了踪影。其余女子则连同马车,在烟尘和小巷的掩护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冯子材的令兵最终只扣下了那个没来得及跑掉的小军官和几个呆立原地的清兵。
七天后,冯子材的临时军法帐篷里。那小军官被按在地上,号衣被扒了,背上已有了鞭痕。冯子材坐在案后,面色铁青,面前摊着一份供词和那本从陈牙人手下身上搜出的记账簿。“军中妇女多于勇丁……敌来即各顾家口溃退。”他念了一句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话,声音冷硬,“说的就是你们这般行径!”
他拿起令箭,掷在地上:“按律,拐卖人口者,斩!”
帐外一声号令,随即是刀锋掠过空气的短促声响。冯子材闭上眼,片刻后才睁开,对身旁副将说:“传令各营,明日拔寨,正面迎敌。再敢有携妇孺同行、乱我军心者,这便是榜样!”
又过了半个月,清军在镇南关外与法军交战。这一次,冲锋的队列里,没有再看到任何一个跟在队伍后面踉跄奔跑的异国女子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