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法战争期间,清军入越南后大量拐卖当地妇女到广东。
《越南新闻录》记载:“越南离乱之后,人口极贱,可以四五金而市一女,即所谓交趾婆也。”
阿阮缩在船舱最底层,四周是几十个和她一样被绑来的姑娘。船顺着红河往下走,河水浑黄,像她家乡被战火烧焦的泥地。她嘴里塞着破布,手腕被粗麻绳勒得发麻。两个粤军士兵靠在舱口抽烟,说的是她听不懂的话,但那些上下打量的眼神,她看得懂。
她想起三个月前,法军的炮火把村子北边的祠堂炸塌了。母亲把她和弟弟塞进地窖,自己再没回来。清军来的时候,说的倒是能懂几句的官话,起初还发点薄粥。后来粥没了,当兵的眼神就变了。她是跟着隔壁阿莹姐想去找点野菜时被捂了嘴拖走的。阿莹姐挣扎得太厉害,头上挨了枪托,扔在路边水沟里,不知是死是活。
船在凉山附近的一个小码头靠岸,又上来七八个女子,个个面如死灰。一个矮个子军官模样的清兵走下舱来,用生硬的越南话嚷:“到广东,好地方!有饭吃!”没人抬头。阿阮听到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低声啜泣,说她家里还有一对三岁的双胞胎。
夜里,船在水上晃。阿阮试着磨手上的绳子,磨得皮开肉绽,绳结却越来越紧。舱里弥漫着馊味和血腥味。一个姑娘发高烧,迷糊中喊着“阿妈”。守夜的兵不耐烦,天亮前把那姑娘拖了出去。阿阮听见很轻的一声“扑通”,然后舱门又被锁上。她闭紧眼,指甲掐进掌心。
几天后的傍晚,船终于停了。码头上人声嘈杂,说的都是嘁嘁喳喳的粤语。她们像牲口一样被赶上岸,排成一行。很多男人围过来,捏她们的脸,掰开嘴看牙口,捏胳膊腿。阿阮黑黑的牙齿引来一阵嗤笑。一个满口黄牙、穿绸衫的男人捏了捏她的肩膀,嘟囔了句“太瘦”,然后指了指她后面一个更结实的女人。成交用的是银元,叮当作响。
阿阮最后被一个干瘦的老妇人买走,花了四两银子。老妇人住在乡下的大宅里,买她是为了顶替自己年前累死的那个“交趾婆”。活儿从鸡叫干到半夜:挑水、春米、喂猪,还得伺候一个瘫在床上的老头。饭是馊粥混着野菜,睡在灶房柴堆边。老妇人动不动就用竹条抽她,骂她是“不值钱的货”。
她试过跑。一次是半夜,还没跑到村口就被巡更的乡勇抓住,挨了一顿毒打。老妇人用烧红的火钳烫她的脚底板,说再跑就打断腿。第二次,她偷偷攒了半个硬饼子,趁着雨天往山里钻。在山里转了三天,饿得头晕眼花,最后被进山砍柴的人发现。那人看她脚上带镣,二话不说又把她送了回去。这次之后,她的左脚踝被套上了一条铁链,锁在灶台边,白天干活时才能解开。
日子像钝刀子割肉。偶尔能从其他被卖来的越南女子那里听到一点消息。有人说冯子材的大军到了,军纪很严,专杀抢女人的兵。又有人说那是做样子,那么多当官的自己都买卖人口。阿阮渐渐不太想了,只是麻木地干活。只有深夜,脚链冰冷地硌着皮肉时,她会想起家乡的稻田,想起母亲哼的歌谣,歌词已经模糊,调子却还在心里绕。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广东的夜,连星星都和越南的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