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临终前，死死拉着吕雉的手叮嘱：“我死后，满朝文武你皆可杀，唯独这一人，你绝不能动分毫！” 吕雉满脸错愕：“连韩信、彭越我都除了，还有谁是我动不得的？” 刘邦喘着粗气，一字一句砸出来：“此人若死，你吕氏全族，必被满门抄斩，刘家江山也会跟着覆灭！”
吕雉松开刘邦已经冰凉的手，替他合上眼帘。她走出寝殿时，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然。她第一道诏令，不是给吕家人，而是发往御史大夫周昌的府邸：加封食邑三百户，并赐天子节杖一柄，许其随时入宫直谏。
周昌接到诏令时，正伏案起草劝谏吕后勿封外戚的奏章。他的手顿住了，结结巴巴地对长子说：“这……这是把我架……架在火上烤。”
长子低声问：“父亲拒了？”
周昌摇头，花白的胡须颤着：“拒……拒不得。接了，才是……才是保命符。”
次日朝会，吕后当廷宣布进封侄子吕台为吕王。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跪坐在前的周昌。周昌站起身，捧着手里的节杖，脸涨得通红，声音却出奇地响：“高……高皇帝白马盟誓，非……非刘氏而王，天下……天下共击之！太后今……今日之举，是……是背约！”
吕后从御座上微微前倾，看了他许久，忽然叹了口气：“御史大夫所言，是祖宗法度。罢了，吕王之事，暂缓再议。”
退朝后，吕台冲进长乐宫，怒气冲冲：“姑母，那结巴老儿如此猖狂，为何不治他？”
吕后正在赏玩一柄玉如意，头也不抬：“治了他，谁来替我们挡天下人的唾沫？”她放下如意，眼神冷冽，“我要你办件事：从今日起，你见了周昌，须执子侄礼。他骂你，你听着；他参你，你受着。明白吗？”
吕台愕然。
“我要让全天下人都看见，”吕后缓缓道，“连他最恨的吕家人，都得恭恭敬敬叫他一声‘周公’。”
此后三年，周昌成了朝堂上最奇特的风景。他弹劾吕家人强占民田，吕后便下诏斥责侄儿，责令退田；他反对吕家子弟出任郡守，吕后便调那些人回长安，改授虚职。每一次激烈谏争后，吕后对周昌的赏赐反而更厚。周昌府邸的门前，渐渐有了偷偷来拜访的刘姓王侯，也有深夜叩门的功臣旧部。
周昌将所有人挡在门外。他只做一件事：每日上朝，骂该骂的事；每日下朝，闭门不出。长子担忧：“父亲如此得罪吕氏，将来……”
“将……将来？”周昌看着庭中老槐树，“我越骂，吕家越……越不敢动我。我若有一天不……不骂了，才是死期。”
平衡在第四个年头出现了裂痕。齐王刘襄派密使潜入长安，绕开所有眼线，终于在一座废弃的酒肆里见到了周昌。密使跪地泣告：“吕氏欲削齐地以封吕产，齐国危矣！满朝唯周公敢言，求公救齐！”
周昌沉默了很久，结结巴巴地说：“回……回去告诉齐王，老臣……老臣明日会上奏。”
第二日，周昌没有上朝。他称病在家，三日后才递上一封奏疏，内容却是劝吕后“善待宗亲，以安天下”。言辞温和，全无往日锋芒。
吕后收到奏疏时，正在与吕产对弈。她看完，将竹简轻轻丢入火盆。吕产问：“这老儿终于服软了？”
“不是服软，”吕后盯着棋盘上被围死的黑子，“是他嗅到味道了。”她落下一枚白子，“他知道，齐王的人找过他了。他怕了。”
周昌确实怕了。他怕自己不再是孤臣，怕自己成了串联反吕势力的那根线。他开始沉默，称病不朝的次数越来越多。他府邸门前的槐树，那年秋天枯死了半边。
吕后没有动他，反而派太医频繁探视，赏赐药物。但朝堂上的风声渐渐变了：功臣们觉得周昌终于屈服，刘姓王侯们则骂他晚节不保。那根“直刺”，正在自己锈蚀。
次年开春，周昌真的病倒了。弥留之际，长子守在榻边流泪。周昌浑浊的眼睛望着屋顶，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死之后……吕家……必……必亡……”
“父亲何出此言？”
“因……因为……”周昌吃力地喘着气，“我活着……他们杀……杀我，是暴；不杀……不杀我，是忌。我死了……他们便……便无所忌惮了……”
周昌病逝的消息传来时，吕后正在饮茶。她捏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茶水晃出几滴。她平静地下旨：以诸侯礼葬之，谥号为“直”。
丧仪极尽哀荣，吕后亲自扶棺送灵。但就在周昌下葬后的第二十七天，吕后下了一道震惊朝野的诏书：废齐王刘襄，削其封国一半，改封吕产为齐王。
诏书颁布时，未央宫前再无那个结结巴巴、以头抢地的老臣。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宫墙外骤然响起的、急促的马蹄声。
三个月后，齐王刘襄起兵。檄文上写：“直臣已死，吕氏无惮。今奉高皇帝约，诛诸吕，安刘氏！”
长安城破那日，吕后独自坐在长乐宫的高台上，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喊杀声。她手里握着那柄刘邦赐给周昌、又被周昌退回宫中的天子节杖。节杖上的红缨已经褪色，像干涸的血。
宫门被撞开的声音传来时，她将节杖轻轻放在案上。最后一刻，她眼前浮现的不是刘邦，而是周昌最后一次在朝堂上怒骂时，那张通红的脸。
原来那根刺，一直扎在所有人心里。刺拔了，血才会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