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意外,《兰香如故》女性对时代的桎梏,借“女反派”之口说。杜翠雀说,赵星棠也说,文不能考科举走仕途,武不能走边关搏军功。一如她们罪责背后的某种时代不公原色。来,展开说。
一,时代原伤和个人罪孽杜翠雀的核心逻辑,天下负我一尺,我负天下一丈。因为不让我考公,所以我杀好多人。她所点出的不公,确实存在,但她的回应,并不是针对“不公”的反抗。(当然咱不能站着说话不腰疼,怪她不愿,这个问题的根源在于不现实)。泰山压顶,锁她于后宅,锁她于嫁人这一条独木桥。如果她反抗泰山,反抗撞不动的封建礼教,那她当然就是了不起的悲剧英雌。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一身风骨,一身宏愿,心为玉、泪为魄,志芬芳、德万里,俯仰无愧天地间,纵死犹闻侠骨香。当然,她不是这样的。她的刀,恃强凌弱,从来都指向更弱者。小莲崇拜她、亲近她,她骗。林二喜欢她、信任她,她骗。她凭借自己的高位知识、心机,要毒杀林家满府情智上比她更弱的弱者。
她临死前的所有陈词,核心逻辑都只有一条:补偿索取,而索取的额度远远远远超限。某种程度上,杜翠雀为自己编织了一套价值盲点:因为世道辜负我女诸葛,所以我可以践踏世人如蝼蚁。听起来很像入魔的仙侠设定吧?但那些故事离“世情”“人情”相对较远,架空架得比较彻底,而林翠雀是在最人情世故的落地深处,搞着“一切都可毁”的入魔式毁灭程序。她有深入人心的画皮功夫,深深懂得人情细微处的九曲十八弯,她也实在太明白每个人隐秘的喜怒哀乐,但她不在乎。她把自己活成林府女孩们最亲密的知心姐姐,然后刀刀致命。朝夕相伴,至亲至疏。
她如果生活在女性可以考公、可以从军的年代,就不会作恶了吗?我倾向于认为,她依旧会。贴身相伴多年的铃铛,她说杀就杀。林府一大家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悉数无辜,她都可杀。林大,林太太,林四姑娘,对她只有恩善,但一事不如愿,就都要杀。杀完了还要诛心,给许兰香物理上下毒之后,还要从心理上再下毒,颠倒黑白说玉蝉是你害死的,说林府上下都是你害死的,说林大爷纵使活着,也要一生活在害死母亲妹妹的罪恶中。杜翠雀的恶,远远超出了“不公”所对应的程度。这根本不是一句世道不公,就能免罪的。但这个角色塑造的成功,好就好在,她的时代原伤和个人罪孽,两条不同路径都拍得细腻深入。
我们假设,如果林锦岐对杜翠雀有意,纳她为妾,甚至不用她动手整翠雀花胜,她就会安生当妾了吗?不会。未来她会想毒杀林锦岐正妻,她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贵妾”位置,满足了今天,明天依旧会有新的应激刺激点。她心里种着一棵种子,写着我本可以如何,我本应当如何。这种子日夜疯长,毒已漫入她未来每一寸呼吸。她就像饮鸩止渴的怪物,和动画里的无脸男一样,吞噬一切,填补看不到尽头的无底洞。
二,不同视角互文的全景审判林家大太太和杜翠雀的对话很有意思,大太太愤怒问了很多遍:“嫁人有什么不对”。站在林太太的角度,没有开挂、没有提前预知几百年后女性意识,她确实掏心掏肺为杜翠雀谋划了。她站在时代局限的立场上,表达她被辜负、被倒打一耙的愤怒。她们鸡同鸭讲的吵架,是两种时代观念体系的差异。
古代官宦人家的掌家太太,并不是什么废物点心吉祥物花瓶。但凡看一眼王熙凤的工作日常,她那难度一点也不比现代牛马低。王熙凤大字不识一个,但情商能力都比她老公贾琏强出好多个量级。可纵使精明强悍如王熙凤,娘家势大如王熙凤,也只能作为“琏二奶奶”存在。王熙凤生日,贾母为她让阖府上下出银子办party,那是她多么努力工作得来的荣誉,结果呢?生日当天,贾琏和下人媳妇偷情,还商量要杀了王熙凤。前有无数沾花惹草,后有贾琏家孝国孝两重孝中偷娶尤二姐,放进短剧里都能把观众气出结节的程度。当下再粗糙的AI短剧都知道,遇上这种“渣男”,要一脚踹了,老娘搞事业独美。但在明清语境中,基本没有这条路。
杜翠雀很清醒认识到,她能做到的最高职位,不过就是某一家的主母。如果嫁入殷实小户,希望丈夫官职更高,就要拼命努力帮他活动,搞太太外交、搞倒贴,劳心劳力累死累活,最后还不能干涉丈夫娶一大堆别的女人。就算她再有手段一个个毒死她们,又如何呢?可嫁入林家做妾又如何?她杜翠雀想要的又不仅仅是锦衣玉食,她想要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称为高门小妾,也不过是进了另一个死胡同。真正的根源症结,在于结构性的倾斜。某种意义上,林翠雀是太早醒来的觉醒者,她不甘做笼中鸟,不甘自费做田螺姑娘、累死累活为别人做嫁衣。她所有的不愿不甘,都没毛病。但还是那句话,在强大的礼制如山面前,她将刀口,对准了无辜的弱者们。
她听见许兰香说“立祠”时深深被震撼,她多么想被立祠、得崇拜,她不知道,世上原来还有这样的路。但许兰香的话,有一个隐藏前提。这个前提就是“抛开封建时代对女子的不公”,纵使世界风霜刀剑欺凌于她,她也有人傲骨凌风霜、初心融春雪,把岁月枯骨都变成了春花潋滟、草长莺飞。问题在于,这套逻辑,更适合用来赞美,而并非用来谴责。“抛开不公前提不谈”,可是这不应该被抛开。同样,也不能“抛开严重恶果”不谈,这同样不能不应被抛开。
在这个点上,《兰香如故》的处理,拍了不同的角色的多重回答,互为犄角。从古代不同背景认知视角,一同拼出很接近现代价值的“审判全景图”。我觉得手法挺聪明周全。一方面,让大太太站在有局限的时代立场,说着她看不破的时代束缚,这对应着对杜翠雀过往“受害者身份”的价值反馈。杜翠雀啊你看,是落后的小脚系统,看不懂大步往前走的你。但另一方面,又让许兰香站在深深深深受害(满门被灭)但仍温良向善的立场,讲正面温暖的故事。这对应着对杜翠雀的道德善恶审判。杜翠雀啊,你把“封建世道对女子不公”,当免死金牌用,当遮羞布用,可是哪一种公平,支持对无辜弱者的滥杀呢?人如其名,毒无可救。你看,杜翠雀有野心和悲剧的双重性,她在各种意义上,都是“恶毒女配”的升级版,简单的标签压根定义不了她。而女反派拥有超越时代的“女性抱负”,是我们在这个议题上,又向前走了一步。
三,次生灾害杜翠雀和赵星棠,一个为名一个为利,都怨怼过“文不能考科举,武不能做将军”。赵星棠父亲棒打鸳鸯,打散她青春年少的爱慕,杀死她腹中胎儿,把她当联姻工具送进林家。那些年赵星棠始终对林锦岐冷言冷语,甚至可以说是恶言恶语,一脸孤傲、怨憎、嫌恶。她可能是要自保,不能被发觉有问题;可能是情感洁癖,只喜欢旧情人,不想和工具人老公有瓜葛。但她的冷漠、傲气、憎恶,与其说是针对林锦岐这个人,不如说是针对自己被“工具”的普遍命运。她和旧爱频频相会,倒有几分想打碎枷锁的血性。但与其说这都是纯爱,都是女性自我主体性,不如说还掺杂着很强的权柄蔑视感:我赵星棠就是踩你林锦岐了,你又能如何?被原生家庭践踏的赵星棠,最惯性的手段,就是践踏别人。践踏婢女,践踏婆母(未果),践踏丈夫。一方面,这是想对原生家庭复仇而又不能,无差别宣泄恨意。另一方面,这是她沾染权柄手法已久,习惯以势压人。在林府当大太太时,她用银子,为自己围一座银子牢笼,那是她自己被父兄卖掉,卖回来的银子。她后来用这银子,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回到赵府以后,这银子,是她杀情郎复仇夺回来的银子。亲情,她没有;友情,丫头在她身边多年如家人,却在后宅斗争中沦为牺牲品,被发卖式远嫁;爱情,她年少无知时,选了多么荒唐没担当的狗东西。当管家主母、妻凭夫贵那一套“正路”,她不屑。她既不能去经商、也不能去做官,她和这个世界之间,就只剩下,那些白花花的,经她手沾了好多人血的银子了。银子是她的牢笼,也是她的血祭。血染白银,自伤伤人,循环无已,至死方休。赵星棠和杜翠雀都一样,踏出去那一步起,就都进入了不死不休的单行道,没有回头路。杜翠雀想把林家满府变成骷髅,当自己的垫脚石。赵星棠在许兰香一家三口快乐自由踏出林府那一天,又被父亲再度发卖,被锁在无形的大红轿子里。杜翠雀和赵星棠,都从不幸不公的背景中来,都往杀人越货的歧途上疯。她们都一样,守着原生伤害,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不断扩大次生灾害。许兰香说“你忙着往上爬,看不见我们”,说你作恶时,铜草看见了,小莲看见了,甘棠看见了。许兰香心里,有一路上遇到的所有温暖。她看见了风雪漫天中每一个小小的拥抱,她深深珍重,从风雪中来、回赠以星光。这是她和赵星棠、杜翠雀最大的区别,她们看不见,她们不在乎。这也是我觉得《兰香如故》最微妙的尺度,既正视了帝制时代的不公背景,又没搞金手指“一键抹平”那一套。许兰香再善良刚强,也不能抚平礼制上的先天不公,所以“裹脚时代亏欠她们”的,剧作一次次浓墨重彩表达;可纵使个人无法对抗皇权、无法对抗时代,她也不愿转头做刽子手,她依旧想在灰烬里种出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