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为政协委员，张译还是张译，宋佳却已不是宋佳了。你看宋佳，一身黑西装，头发利落盘起，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眼神里没了一丝女明星的“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入骨髓的“沉”。

会议间隙，张译端着保温杯走过来，在她旁边空位坐下。“还习惯吗？”他声音不高。

宋佳从手里的材料上抬起眼，笑了一下。“跟组里等戏差不多。就是本子厚了点。”

“你那提案，我看了。”张译喝了口水，“关于影视取景那个，挺实在。”

“光实在没用，得能落地。”宋佳合上文件夹，指节按在封面上，“文旅厅的同志跟我聊过，想法都很好，一提具体支持政策，就绕弯子。”

“正常。你得找具体的人，办具体的事。”张译身体往后靠了靠，“回头我把我去年提交通提案那个联络人推给你，他实在。”

“谢了。”宋佳点点头。她目光扫过会场，几个老委员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手势很稳。她看了一会儿，转回头。“压力大。”她突然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事实。

“看得出来。”张译没看她，也望着那边，“你比上次见，绷得紧。演戏那套收得太干净，也不是好事。”

宋佳没接话。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再戴上时，她问：“你第一年，怎么过的？”

“犯错。”张译扯了扯嘴角，“提了个一听就外行的建议，被一位老前辈当面问了三个数据，一个都答不上。脸红透了。”

“后来呢？”

“后来就学乖了。多跑，多听，少说。”他顿了顿，“不过你是宋佳，你不用学我。你带着‘张桂梅’来的，大家对你期待不一样。”

宋佳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刮了一下。她知道张译的意思。那份沉甸甸的公众期待，既是敲门砖，也是紧身衣。

下午是分组讨论，宋佳分在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轮到她发言时，她没讲稿子。

“我说个小事。”她声音清晰，语速比平时慢，“为了演一个角色，我在云南山区住过几个月。那里有个小村，原来年轻人全出去打工，村里死气沉沉。后来因为一部电影在那儿取了个景，现在村里搞起了民宿，年轻人回来了一小半。电影里只是一个空镜，不到五秒。”

她停了一下，环视在场的人。

“我不是说一部电影就能改变什么。我想说的是，一个画面，一个故事，它种下的念想，可能比我们想的要长。黑龙江不缺这样的画面和故事，缺的是把它们捡起来、串成线的人。我能做的，就是帮忙捡一捡，也许还能找几个会串线的人来。”

说完她坐下。会场安静了几秒，然后主持人才接上话头。坐在她对面的几位委员，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散会后，她在走廊被一位头发花白的委员叫住。是位老画家，姓李。

“宋委员，你下午说的，我赞同。”李委员说话带着很浓的本地口音，“文化这东西，不能光喊重要，得让人看见它怎么变出饭来。你那个‘捡起来’，说得好。”

“李委员，您是前辈，得多指点我。”宋佳说得很诚恳。

“指点谈不上。我有个想法，琢磨好几年了……”李委员话匣子打开，讲到黑龙江边境线上的老村落，那些即将失传的民歌样式。他说得有些激动，手势翻飞。

宋佳认真听着，偶尔问一句细节。她没承诺什么，只是最后说：“李委员，您要是有详细的资料，方便的话给我一份。我找机会，带给我认识的制片人看看。”

李委员连连说好，从旧公文包里找出本子，记下了宋佳助理的电话。

晚上回到房间，宋佳脱了西装外套，松开头发。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手机震了一下，是张译发来的微信，只有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附了句话：“这人管具体事，能拍板。就说我介绍的。”

宋佳回了两个字：“收到。”

她没立刻打电话。她需要想清楚，第一句话该怎么说。这跟对戏不一样，没有重来的机会。她站了很久，然后走到桌前，打开那份厚厚的提案，在空白处写下了李委员说的那个村名，又画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