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很通透的话:
别人捧你,多半是捧你手里的兵符;别人踩你,才是踩你这个人。韩信被绑上囚车那天,才把这句话嚼碎。
汉五年,项羽刚败,刘邦就收了韩信的齐王印,改封他为楚王。话说得体面:楚地是你家乡,衣锦还乡。韩信没争,带着印绶去了下邳。他心里还觉得,天下是他打下来的,刘邦离不开他。
到楚地不久,项羽旧将钟离眜逃来投奔。此人是朝廷通缉的要犯,韩信却把他藏在府里,待如上宾。有人劝韩信把人交出去,韩信摇头:“项王都败了,一个钟离眜,还能掀什么浪?”
没多久,有人上书告韩信谋反。刘邦问诸将怎么办,诸将嚷着发兵。陈平问刘邦:“陛下兵精,还是楚兵精?”刘邦说不如。陈平便献计:天子伪游云梦,会诸侯于陈,韩信若来,一个力士就能拿下。
消息传到下邳,韩信慌了。起兵反,他没准备好;去陈见驾,又怕被擒。有人给他出主意:斩钟离眜,献上首级,皇上必喜。韩信犹豫再三,去见钟离眜。钟离眜看出他的来意,说:“汉所以不攻楚,因为我在你这里。你拿我去献媚,我今天死,你随后就亡。”说完骂了一句:“公非长者!”拔剑自刎。
韩信提着钟离眜的头,赶到陈地见刘邦。刘邦一声令下,武士把他绑了,扔上后车。韩信这才喊:“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刘邦回头说:“人告公反。”到洛阳后,刘邦赦了他,贬为淮阴侯。
兵符没了,封国没了,旧部也散了。韩信住在长安,称病不朝。他看不起周勃、灌婴,也不愿和樊哙同列。樊哙跪迎跪送,口称大王,韩信出门却冷笑:“生乃与哙等为伍!”这句话,把最后一点人心也推开了。
刘邦曾问他:“如我能将几何?”韩信说:“陛下不过能将十万。”刘邦问:“于君何如?”韩信答:“臣多多而益善耳。”刘邦笑了:“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韩信说:“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话说得漂亮,可他已经忘了,自己手里没有兵了。
后来陈豨去巨鹿上任,向韩信辞行。韩信屏退左右,拉着他的手说:“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人言公反,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陈豨信了。汉十年,陈豨果然反,刘邦亲征。韩信称病留在长安,暗中部署,准备夜诈诏赦诸官徒奴,袭击吕后和太子,只等陈豨回信。
坏就坏在一个舍人身上。舍人得罪韩信,被囚起来,韩信要杀他。舍人的弟弟上书吕后,告韩信谋反。吕后想召韩信,又怕他不来,便找萧何。萧何去见韩信,说:“虽疾,强入贺。”韩信信萧何。当年在汉中,就是萧何把他追回来的。
他进了长乐宫。吕后令武士把他绑住,斩于钟室。韩信临死说:“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随后,三族被夷。
钟离眜那句话,最终还是应了。韩信拿他的头,换了一次见刘邦的机会;后来自己的头,也没保住。下邳府里那颗头,陈地囚车,长乐宫钟室,中间隔着的,是他一次次把退路交出去的选择。
长乐宫的钟响时,他手里已经没有兵符,也没有钟离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