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古镇·铁壁虎
中午闲着,又去古镇逛古弄,中午的古镇是宁静的,大路小街上行人不多。
联想到现在的古镇都那样,年轻人都去了新城,古镇只留下了老年人。
老年人生活很规律:起床洗漱~排空内存~喝点水茶~拾掇早餐~上街买菜~转来用餐~街上遛达~简单健身~回家午饭~餐后小睡~醒来出门~掼蛋麻将~归巢晚餐~电视陪伴~上床睡觉。
我去吃饭时,他们已填饱肚皮;我在遛弯时,他们已进入梦乡,所以街上人丁稀少,就是商店看店的老板伙计,也是眯眼懵懂,一副似睡非睡的模样。
也有的老板干脆弄张躺椅,张开放下,双脚搁在方凳上,睡个香甜之觉。
古弄那也许是为了照顾观瞻,沿边的黛瓦已重新排列,粉墙也重新刷了白,让人感觉耳目一新。
流水石桥那,一幢古宅吸引了我的目光,房虽是平房,也不张扬,但总感觉有点气场不凡。
不明白何来这种感觉,忍不住走向前去,认真观瞧。
走近了,那种不凡的气场似乎不再存在,但还是有种被吸引的感觉。
这种感觉多少年也没有了,因为随着岁月的磨砺和经事的折腾,新鲜、惊讶和崇拜感已消失殆尽。
到了这个年纪,已无什么可被吸引了,但这次却从心底泛出这种被吸引。
既然是由心而生的被吸引,那就得探究一下,不然有可能错过这一次,后悔一辈子。
停下脚步,面对这斑驳的旧墙:墙皮层层剥落,灰白色的涂料大块大块翘起,露出底下灰暗的砖胎,一枚枚锈蚀的铁件牢牢嵌在墙体之中,像一只只钉进岁月的铁锚,静静趴在粗糙的墙面上。
眼熟,但叫不出来,也许这就是被吸引的由头。
以前见过很多这样的古房旧屋,从来都没有这种感觉,今日重见,感觉熟悉又感觉遥远。
久居城里,高楼大厦已见不到这种有历史感的物件。
这一枚枚菱形的铁构件,是江南民居特有的铁拉攀,古镇人叫它为铁壁虎。
刚才远远的望,它像一截被时光遗弃的旧铁钉,浑身布满棕褐色的锈迹,白色墙灰厚厚裹住铁身,只露出中间凸起的铆头,两头尖细,斜斜横卧墙面。
它们历经百余年风雨侵蚀,铁件早已失去原本乌黑的光泽,锈斑顺着铁的肌理蔓延开来,和皲裂的墙皮紧紧咬合在一起。
靠近墙面,想伸手抚摸,但又怕古墙经不起体温,没敢触碰那锈蚀的铁件,只是静静打量它。
这排铁构件似壁虎般爬在墙上,与墙壁贴合得很密切。
这些小铁件,千万不可小看,它们可是旧时江南老屋的营造智慧。
过去建房,先立起整座木构架,木柱木梁撑起整座屋顶,砖墙只是后来砌上去的围护,并不承担房屋重量。砖墙与木构架本是两套独立的体系,风吹雨打,地基轻微沉降,砖墙向外鼓胀,有倾倒风险。正是这一枚枚枚铁拉攀,穿透砖墙,内侧牢牢铆在屋内木梁木柱之上,外侧以铆头死死扣住外墙,把砖墙与木骨架拴成一体。它如同房屋身上一道坚韧的铁绷带,默默拉住墙体,抵御岁月的晃动。
千百年来,江南多的是雕梁画栋、砖雕门楼,大户人家不惜工本,把福禄吉祥刻在门楼上,供世人瞻仰。
而这样的铁拉攀,则藏在朴素的民居外墙,不追求美观,只求结实耐用。工匠将滚烫的铁锻打成型,穿过青砖,在内侧敲出铆头固定,没有铭文,没有落款,无名的匠人做完这一道工序,便转身投入下一处房屋的建造。
房屋落成之后,人们粉刷墙面,白灰一层层覆上去,铁件大半埋进墙皮,慢慢淡出人们的视线。房子住了一代又一代人,屋内烟火升腾,窗外四季轮转,墙里面木梁朽了又修,墙面刷了一遍又一遍,唯有这铁壁虎埋在墙中,任凭寒暑更迭,坚守自己的职责。
有了这次的感觉,再走走老街,发现很多老宅子外墙上,都能寻见类似的铁拉攀。
正巧有对年轻夫妻带着孩子路过,误解释它是旧挂钩,是用来悬挂器物的铁钉。
其实它从来不曾用来悬挂任何物件。它的使命藏在墙体深处,看不见,摸不着。墙的内侧,才是它真正发力的地方。世间大抵便是如此,耀眼的东西总是受人追捧,那些默默承担、居于暗处的事物,常常被人遗忘。
或许再过几十年,墙体重修,这枚枚铁壁虎便会被拆除,彻底消失在世间。它不会被放进博物馆,不会写进导游的解说词,不会成为打卡的风景。它的一生,就依附在这一面普通的墙上,守护一屋安稳。
2026092209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