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的沉默比争吵更耗人。
林晚把户口本从抽屉最里层抽出来,塑料皮封面磨得发毛,边角卷着,是去年搬家用透明胶带粘过的。她翻开,自己的那一页照片还是结婚时拍的,头发烫了又拉直,看着不像现在的自己。
她把户口本塞进帆布包,又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婆婆打来的,时间是昨天晚上七点十二分。林晚没回。
出门前她站在玄关换鞋,右脚那只棕色短靴的鞋带断了,用黑色鞋带凑的,系了个死结。她弯腰拽了拽,没拽动,就那么穿着出门了。
公交站牌下等了十一分钟,第三趟车才来。上车投币,司机说两块,她掏出三块五的零钱,司机摆手说不用找了。她没说话,往车厢后面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行道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十月了。
民政局在老城区,一栋灰白色的楼,门口的牌子掉了一个字,只剩"民 局"两个字。林晚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四十七分,大厅里已经有七八个人在排队。
她取了号,B047。抬头看了一眼电子屏,当前办理号码是B039。前面还有八个人。
她坐在塑料椅子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叠着压住包口。大厅里暖气不足,她羽绒服袖口磨出的白线露在外面,拉链卡在胸口的位置,她拽了两下没拽上来,就算了。
旁边一对年轻男女在低声说话,女的眼眶红着,男的不时掏出手机看。前面有个中年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大的坐在椅子上晃腿,小的在哭。
林晚把目光移开,看向门口。
门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一个男人走进来,穿深蓝色工装外套,拉链拉到顶,手里捏着一张纸。他扫了一眼大厅,目光掠过林晚,没停,径直走向取号机。
林晚的手指收紧了。
是陈屿。
他取了号,B048。屏幕上跳了一下,当前办理B039。他站在取号机旁边没坐,把那张纸翻来覆去折了一下,又展开。
林晚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右脚那只棕色短靴,黑色鞋带,死结。
她没想到他会来。十天前他们吵完最后一架,她摔了卧室的门,他摔了玄关的钥匙盘。之后十天,家里安静得像没有人住。她睡客厅沙发,他睡主卧。两个人错开时间用卫生间,早上她六点四十起来,他七点二十才进厨房。冰箱上贴着超市小票,九月二十八号的,买的两盒牛奶、一袋吐司、一把青菜,总共三十七块六。牛奶她喝了,吐司他吃了,青菜烂在袋子里没人管。
第十天早上,她起来发现他不在家。玄关的钥匙盘空了,他的那串钥匙不在。她以为他出差了,跟往常一样,走之前不会说一声。
她煮了挂面,放了两棵小油菜,没放盐,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然后她去抽屉里翻户口本。
她没想过他会来民政局。
B039办完了,叫B040。一对中年夫妻站起来,男的走在前面,女的跟在后面,中间隔了一步半的距离。
林晚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婆婆发来的微信语音,她没点开。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头发没梳,刘海压得乱七八糟。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陈屿还在站着,工装外套的袖口有一道油渍,是深褐色的,干了以后发硬。他换了新裤子,黑色的,裤线还很明显,应该是昨天刚熨的。他平时不穿这个,上班穿工装裤,在家穿运动裤,这条黑裤子不知道从哪个柜子翻出来的。
他终于往这边看了一眼。目光碰上了,谁都没先移开。大概三秒钟,他低下头,把那张纸又折了一下。
林晚认出那张纸了。是他们的结婚证复印件。结婚那年找的照相馆,老板顺手给复印了两份,说备着用。她一直夹在户口本里,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走了。
B043办完了。前面还有四个人。
林晚的膝盖开始发抖。她用手按住,按不住。她想起昨天晚上婆婆打电话的时候她没接,今天早上出门前婆婆又打了两个,她也没接。婆婆不知道他们要离婚,婆婆只知道他们最近不说话。
她不知道陈屿是什么时候跟婆婆说的。
大厅里广播响了,说B046请到三号窗口。旁边那对年轻男女站起来走了。林晚的号是047,下一个就是他。
她站起来,帆布包从膝盖上滑下去,她弯腰捡起来,拉链开了,户口本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捡,手指碰到塑料封皮的时候发现封皮翘起来一块,是胶带松了。
有人从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她抬头,是陈屿。
他站在她面前,工装外套拉链顶着下巴,手里捏着那张结婚证复印件。她接了纸巾,没说话,把户口本塞回包里。
"你的号是047。"他说。声音不大,像怕被旁边的人听见。
"我知道。"
"我是048。"
"我知道。"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手里的复印件被捏出一道褶。
广播叫B047。林晚站起来,腿有点麻,走了两步才恢复正常。她往三号窗口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窗口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桌上放着一摞表格和一支笔。林晚把户口本和身份证递进去。眼镜女人接过去,翻了翻,抬头看了她一眼。
"双方都到了吗?"
林晚回头看了一眼。陈屿站在两米外,没动。
"他到了。"
"让他过来一起填表。"
陈屿走过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笔。表格是离婚协议书,一式三份。他填得慢,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林晚站在旁边等着,羽绒服拉链还是卡在胸口,她用手拢着衣襟。
眼镜女人把户口本还给她,说:"你们先商量好财产分割和子女抚养,填完再过来。"
子女抚养。他们没有孩子。结婚六年,第一年说先不要,第二年说再等等,第三年她查出来输卵管不通,做了手术,没成。第四年他们攒了一笔钱,去了省城的大医院,医生说可以试试试管,费用四万八千六,成功率百分之四十左右。她算了一下,四万八够他们付半年房租加三个月生活费,陈屿说再想想。第五年他们没再提这件事。第六年,也就是今年,他们开始不说话。
陈屿把表格填完了,推过来给她看。财产分割那栏写着:婚后共同存款一万二千四百元,归女方所有;家具家电归女方;位于城东的出租屋内的个人物品各自取回。子女抚养那栏画了一条横线。
林晚看了一遍,说:"存款不对。上个月你发了奖金,七千五。"
他愣了一下。"发了六千八。扣了税和公积金。"
"七千五。你微信上转给我三千,剩下的你留着了。"
他低头看表格,笔尖悬在纸上。"我记错了。是六千八,转了你两千八。剩下的还了信用卡。"
"信用卡还了多少?"
"三千。上个月你买那件大衣刷的。"
林晚想起来了。九月十几号,她逛街买了一件驼色风衣,商场打折,原价一千二,打完折八百六。她刷了他的副卡。回来他没说,她以为他不知道。
"八百六。"她说。
"加上之前的,还了三千整。"
"你什么时候还的?"
"前天。"
前天。冷战第八天。他一声没吭去还了信用卡。
林晚把表格推回去。"你重新算一下。"
他接过表格,在存款那栏划了一道,重新写:婚后共同存款八千九百元。
"八千九百?"林晚问。
"一万二减去你大衣的八百六,减去我还信用卡的三千,剩八千四。再加上我钱包里还有五百块零钱,算在一起八千九。"
"零钱你昨天买烟花了四十七。"
他抬头看她。"你还数我买烟花了多少钱。"
"你抽烟我不管,但你别在我面前装糊涂。"
旁边窗口的人看过来。林晚压低声音。陈屿把表格又划了一道,改成了八千三百五十三元。
"零头你都算。"
"你先算的零头。"
他没再改,把表格推给她。她看了一遍,没再挑。
两人拿着表格回到窗口。眼镜女人接过去,一项一项核对。看到子女抚养那栏的横线时,她的笔停了一下,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财产分割都商量好了?"
"商量好了。"林晚说。
"有没有异议?"
"没有。"
陈屿也说没有。
眼镜女人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红色封皮的本子,翻开,拿起印章。林晚看着那个红色本子,突然想起他们的结婚证也是这个颜色,也是在同一个窗口拿的。六年前的三月,也是上午,她穿了一件新买的毛衣,米白色的,领口有个蝴蝶结,后来洗了两次就变形了,她扔了。
印章落下来的声音很轻。
眼镜女人把两个本子分别推到他们面前。林晚拿起自己的那本,翻开,里面写着"离婚"两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日期是今天。
她合上本子,塞进帆布包。陈屿也拿了本子,折起来放进工装外套的内兜里。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风比早上大了。行道树的叶子又掉了一层,地上黄绿夹杂。林晚往左走,公交站那个方向。陈屿往右,停车场的方向。
走了五六步,林晚停下来。
"陈屿。"
他站住了,没回头。
"你前天还信用卡的时候,是不是也把婆婆的钱还了?"
他沉默了几秒。"还了两千。"
"她借了你多少?"
"五千。去年你做手术那会儿借的。"
林晚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去年做手术,输卵管疏通,花了八千四,医保报了三千二,自费五千二。他们当时手头紧,他跟他妈借了五千。她一直以为还没还。
"你什么时候还的?"
"每个月还一点。上个月发了奖金,一次性还了两千。"
"还剩三千。"
"嗯。"
她想起婆婆昨天打的那些电话。不是打给她,是打给陈屿。婆婆不知道他们要离婚,但婆婆知道她不接电话。
"你妈昨天给你打电话,是不是问这个?"
"不是。"他转过身来,工装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她问我周末回不回去吃饭。"
"你说了什么?"
"我说看情况。"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半。林晚看着他,发现他瘦了。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眼窝有点陷。十天没好好说话,他也一样。
"你昨天去还信用卡,是不是顺路去了银行?"
"嗯。"
"你几点出门的?"
"六点。"
"六点?"林晚想起来了。昨天早上她六点四十起来,厨房里没有人,水壶是凉的。他六点就出门了。
"你去银行取了钱,然后去还信用卡,然后去了哪儿?"
他低头看着地面。地上有一片叶子,被风吹着转了半圈。
"然后去了你单位楼下。"
林晚愣了一下。
"你单位楼下?"
"我路过,看见你进了大门。你穿那件蓝色羽绒服,袖口磨白了那件。"
"你看见我了?"
"嗯。"
"你没叫我。"
"你走得快,我没来得及。"
林晚想起昨天早上。她七点五十到单位,打卡,上楼,坐到工位上。一上午没什么事,她对着电脑发呆,把桌面壁纸从两个人的合照换成了系统默认的风景图。那张合照是前年去海边拍的,他站在她旁边,笑得不太自然,因为他说他不喜欢拍照。
"你看见我了,然后呢?"
"然后我去上班了。"
"就这?"
"就这。"
风又吹过来,林晚的刘海被吹到眼睛上,她用手拨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今天怎么知道我来民政局?"
他没说话。
"陈屿,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他把手伸进工装外套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里面只剩一根烟。他没抽,又把烟盒塞回去了。
"你前天晚上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我听见了。昨天早上你出门的时候,我听见你拿了抽屉钥匙。"
"你听见了。"
"嗯。"
"所以你今天就来了。"
"嗯。"
"你排第一个。"
"我八点半到的。"
八点半。她九点四十七到的。他等了一个多小时。
林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他工装外套上那道油渍,深褐色的,干了发硬。她想起这道油渍是怎么来的。上个月他加班,回来晚了,在楼下小馆子吃了碗面,油汤溅在袖子上,他脱下来扔在椅背上,她拿去洗了,没洗干净,油渍留下来了。
她没再洗第二次。
"你那个号是048。"她说。
"嗯。"
"你取号的时候看见我了?"
"看见了。"
"你没叫我。"
"你坐得远,我没好意思过去。"
"你站了一早上。"
"坐了会儿,后来有个小孩在旁边哭,我就站起来了。"
林晚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她咬住下嘴唇,咬得很紧。
"陈屿。"
"嗯。"
"那个八千三百五十三块,你留两千,剩下的给我。"
"行。"
"你那件黑裤子熨得不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我妈熨的。上周末我回去拿的。"
"你上周末回去的?"
"嗯。你那周说要去你姐家,我就回去了。"
她想起来了。两个星期前,她说要去她姐家待两天。其实她没去,她在家里躺了两天,看电视,吃了三包方便面,一包红烧牛肉,两包老坛酸菜。她以为他不知道她没去。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没去我姐家的?"
"第二天你姐给我发微信,问你到了没。我说你没跟我说到了。"
"我姐问你了。"
"嗯。"
"你没告诉她。"
"告诉你姐干嘛。"
风小了一点。地上的叶子不动了。远处公交站有人上了车,车门关上,喷了一股黑烟。
林晚把帆布包换到另一边肩膀上。右脚那只棕色短靴的黑色鞋带松了一点,她用脚踩住鞋跟,把脚往里缩了缩。
"你中午吃什么?"她问。
"不知道。随便吃点。"
"你那件工装外套该洗了。"
"袖子那块油渍?"
"嗯。"
"洗不掉。"
"用洗洁精搓一下,别用热水。"
"行。"
她转过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十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林晚。"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那个户口本,胶带松了,回去拿透明胶再粘一下。"
她没说话,抬手摆了一下,继续走。
公交站牌下等了六分钟,第四趟车来了。她上车,投币,两块。司机说前门上后门下。她走到车厢后面,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开了。窗外倒退的行道树、灰白色的楼、掉了一个字的牌子,都往后退。
她翻开帆布包,拿出那个红色封皮的本子。翻开,"离婚"两个字下面,日期是今天。她合上,又翻开,再看了一遍。然后合上,塞回包里。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是婆婆发来的微信,文字消息:周末回来吃饭,我包了饺子,你爱吃的韭菜鸡蛋的。
她看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好",又删掉。打了"再说",又删掉。最后打了一个字:"回。"发送。
车到下一站,上来一个老太太,拎着一袋橘子,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名字和价格:四块九一斤。老太太在前面坐下了,橘子放在膝盖上,一个滚出来,她弯腰捡起来,放回去。
林晚看着窗外。十月了,天短了,才十点多,太阳已经偏西。她把羽绒服拉链往上拽了拽,这次拽上去了。
车继续往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