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打仗真不容易。

公元前260年，长平，赵军被围的第46天。

营地里粮食已经断了。主将赵括亲率残兵强行突围，在混战中中箭身亡。

余下的赵国士兵此后陆续放下了武器。史记·白起王翦列传对这段记载很简短，从秦军完成包围到战事结束，这46天，压垮这支军队的，是饿，不是打。

这场仗为什么打成这样？看不了战场上的来回，得从粮道看起。

打仗有多费粮，古人自己算过。孙子兵法·作战篇里有一段，说出动十万兵力，林林总总的消耗加起来，结论落在"日费千金"四个字上。

这还只是维持的代价，不算开战之前集结备战的投入。

真正的难处在运粮。粮食要从后方送到前线，靠车靠人，没有铁路，没有便利的道路，更没有近现代的运输工具。

运粮的民夫路上自己要吃饭，拉车的牲口也要喂料，走得越远，实际抵达士兵手里的粮食就越少。

路程短的时候这个损耗还能接受，距离一旦拉长，数字就难看了。军事家谈"因粮于敌"，就地在敌境征粮，是减少本土运输压力的办法，但这需要先打下城镇，对峙的时候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秦赵两军在长平对峙将近三年，廉颇守住了阵线，但赵国的粮食和钱撑不住这么久的消耗。

赵国当时还试着向齐国借粮，齐国拒绝了。前线僵着，后方吃紧，赵王决策换将，赵括上任，主动出击，走进了白起预先布好的包围圈。

秦军切断赵军粮道，将这支大军困在营地，等时间做完剩下的事。

等到第46天，等到粮尽。

粮道是一道门槛，疾病是另一道，而且有时候比刀剑更难应付。

208年，赤壁。曹操亲率大军南下，志在一统。《三国志·武帝纪》里留了一句话，记的是这次南征的真实结局："于是大疫，吏士多死者，乃引军还。"

先是军中大规模爆发疾疫，大量兵士病死，随后才是孙刘联军的火攻。

两件事叠在一起，才是曹操退兵的完整经过。在很多人的印象里，赤壁之战是一把大火烧掉了曹操的百万雄师，但疾病才是那把火之前先动手的。

北方军队南下，气候、水土、饮食全变了，身体跟不上。

密集的营地里，一旦有传染病开始扩散，当时完全没有有效的方法控制。

不只是赤壁这一次，史书里写"军中疫疾"的地方出现得相当频繁，但通常写得很轻描淡写，几个字带过，死了多少人，不会细说。

地形是另一道关。诸葛亮六出祁山，每一次北伐，蜀道运粮都是最棘手的问题之一。

据记载，蜀汉曾专门制造木牛流马，专为解决山路运粮的难题，但北伐始终无功而返，后勤的压力始终如影随形。这说不上是什么失误，是那个地理本身就极难跨越。

天气一样能左右战事走向。冬天行军，士兵冻伤，战马倒毙，是有案可查的事，不是夸张。

隋唐两朝先后对高句丽大规模用兵，辽东的冬季气候对远征军造成的损耗，史料里都留有记录。

隋炀帝三征高句丽，每次出动的兵力规模巨大，最终功败垂成，粮道问题、天气问题、疾疫问题，几者叠加，让战场上的伤亡反而不是最主要的消耗来源。

打仗考虑的变量，从来不只是对面有多少刀枪。

打完了，还有一道关：回来。

这件事在史书里不怎么占篇幅，却是真实存在的问题。远征几千里的军队，打完之后还有漫长的归程。走得顺的几个月，走得慢的拖上大半年。

伤了的、病了的，回程比来时更难走，沿途的补给能不能保障，是另一个要算清楚的问题。与此同时，家乡的田地在这段时间没人种，妻儿的消息无从得知，来信也没有去处。

汉武帝时期对匈奴的几次大规模出击，打赢了，斩获了草原上的大量人口和牲畜，但每次打完统计损耗，马匹折损和士兵伤亡的数字都相当庞大。

漠北之战，卫青、霍去病两路深入大漠，追击匈奴至极远之处，史书写这一仗的胜果写得详细，写完紧接着记，此后汉朝边境的大规模军事行动明显减少，整整花了多年时间才缓过来。

胜仗与耗尽之间，往往只隔着一次出击的距离。

史书记下将领的名字，记下胜负的结果，记下斩首多少、俘获几何。那些扛着粮袋跟在大军后面的民夫，那些在行军路上染了病再没走回来的士兵，不会出现在哪个列传里。

他们打过的仗，就这样散在史料里了。

参考来源：
司马迁撰：《史记·白起王翦列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陈寿撰：《三国志·武帝纪》，中华书局点校本
孙武著，曹操等注：《孙子兵法》（十一家注孙子），中华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