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高伯龙看着出问题的激光陀螺工程样机,泪流满面地说:我花了20年时间,花了国家那么多钱,搞成这样,我是有罪的。
这句话一落地,现场气氛立刻变了。有人认为项目投入太大、进展太慢,已经成了典型的“烧钱工程”,甚至有人拍桌子要求马上停止。一个干了20年的国防项目,难道就要这样收场吗?
高伯龙没有争辩太久,只提出一个条件,再给他一年时间。如果还不能解决问题,所有责任由他承担。
一年之后,结果出来了。
1994年,激光陀螺工程样机通过全部鉴定,中国还自主做出了全内腔氦氖绿光激光器,成为全球第三个掌握这项技术的国家,仅次于美国和德国。
这次险些被叫停的项目,后来成了中国装备导航体系的重要基础。
很多人听过激光陀螺,却未必清楚它到底干什么。说简单点,它是惯性导航系统里的关键部件,能帮助导弹、军舰、飞机和卫星判断自身转了多少、走了多远、姿态发生了什么变化。
在卫星导航信号稳定时,它可以和外部导航系统配合使用。信号被遮挡、干扰,或者装备需要独立行动时,惯性导航就要自己撑住场面。
它不是单独决定导弹能不能命中,也不是装上之后就能自动“指哪打哪”,真正发挥作用还要靠完整的导航系统、控制系统和算法配合。但没有高性能陀螺,很多高精度装备就缺了一只重要的眼睛。
当年美国在海湾战争中展示精准打击能力,背后就有高性能惯性导航技术的支撑。这样的核心技术,长期被美国、俄罗斯和法国等少数国家掌握,外部想买也不容易,想靠公开资料直接复制,更是困难。
质疑声一批接一批,高伯龙却认定,外国人放弃的路线不一定方向错了,也可能是他们在关键环节上走了弯路。技术路线不能只看谁先放弃,还要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这位后来成为院士的科学家,1928年出生在广西南宁。父亲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还担任过广西省立工程专门学校校长,从小就要求他读书报国。
高伯龙学习速度很快,小学六年课程五年就学完,12岁考进中学,数理化成绩常常拿满分。16岁时,日军打进广西,他一度投笔从戎,也在战乱中看清了国家落后的代价。
抗战胜利后,他回到课堂。1947年,他以广西理科第一名考入清华大学物理系,毕业时成绩排全系第二。后来,他被调到哈军工任教,随着学校南迁长沙,进入今天的国防科大,开始把人生最重要的几十年交给激光陀螺。
那时的实验条件,和今天的科研环境没法比。
实验室是废弃澡堂改的,精密零件没有,就带着学生自己打磨。专业仪器缺,就拆设备、找材料、想办法自制。没有合适的光源,就对普通激光器动手改造。
高伯龙常常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忙起来就在实验室连续待上几天。60岁左右,他还从头学习编程,趴在桌前演算公式、分析数据。
身体也在长期高强度工作中垮了下来,严重哮喘、糖尿病都找上门。为了控制血糖,他经常吃清水煮白菜和面条。哮喘发作时喘得直不起腰,可实验室的数据还在等,他又会回来盯着设备。
大夏天,他甚至穿着厚军大衣守在实验室里。身上穿着几块钱的背心,手里忙的却是上亿元国家重点项目,这个反差,后来成了很多人记住他的一个细节。
1999年,中国自主研制的激光陀螺正式装上国产导弹。此后,它又逐步进入舰船、飞机、卫星等装备,成为国产惯性导航体系的一部分。
这里也要把话说准确,激光陀螺不是“神奇元件”,更不是一件设备包打天下。装备能否精准运行,还取决于整套系统的设计、软件、控制和制造能力。它的价值,就在于关键时刻不必完全依赖外部信号,能为装备提供持续、稳定的方向和姿态信息。
这种能力放到更大的背景里看,就更容易理解。2020年,中国北斗全球卫星导航系统建成开通,外部卫星导航和自身惯性导航结合起来,才能形成更完整的自主能力。一个负责提供外部位置参考,一个负责在信号不稳定时继续工作,二者不是谁替代谁,而是互相补足。
2017年夏天,他已经病得很重,连坐起来都很困难。面对老搭档丁金星,他说新型激光陀螺恐怕做不完了,话还没说完,老人就哭了。
那年12月,高伯龙去世。
他没有等到所有项目都画上句号,却把一条中国人自己走出来的技术道路留了下来。从1975年接手,到1994年样机通过鉴定,再到1999年进入国产导弹,这条路走了24年,里面有掌声,也有质疑,有经费压力,也有一次差点被叫停的生死关口。
真正关键的不是一个人有多能熬,而是面对别人已经放弃的方向时,能不能把问题拆开,找到失败的原因,再把基础工作一点点补齐。
高伯龙用一生证明,国防科技的突破,往往不是突然出现的奇迹,而是很多年无人喝彩的坚持,最后在关键时刻变成国家手里真正能用的东西。挺直腰杆的,不只是鉴定会上的那位老人,也是后来越来越自信的中国装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