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开始走运,是14年他大舅去世,他去奔丧。你说这事邪门不邪门,别人家奔丧是送老人最后一程,到他这儿,倒成了扶贫大会。丧事办完,一群人往那儿一坐,一个表姐夫带头问起来,你现在干啥呢?听说你还在厂里打工吗?
我老公当时手里还攥着孝布呢,指节都捏白了。他这人嘴笨,在厂里干了八年,三班倒,耳朵边上永远响着机器轰隆声。他嗫嚅着说,还在厂里,一个月三千二。那个表姐夫当场就笑了,说三千二够干啥的,我工地上的伙计都比你挣得多。
桌上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我老公脸涨得通红,像被人当众揭了短。他大舅生前最疼他,这会儿人刚走,热孝还没过,亲戚们就急着拿他开涮。我当时要是在场,非得把桌子掀了不可。可我不在,他在那坐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连句硬气话都说不出来。
你猜怎么着?那个表姐夫话锋一转,说要不你跟我干吧,我工地缺个带班的。就这一句话,把我老公从流水线上拽了下来。
现在说起来轻巧,可当时他回家跟我商量,我俩一宿没睡。厂里虽说钱少,但稳定啊,五险一金交着,老了有保障。工地呢?今天有活今天有钱,明天没活喝西北风。可他又说,三千二,孩子马上上初中,学费都凑不齐,稳定有个屁用。
第二天他就去辞了职。车间主任还劝他,说你这岁数出去,谁要你。他笑笑没说话,回来跟我说,主任那眼神,像看一个傻子。
头三个月他在工地上晒脱了三层皮。有一回我去送饭,看见他蹲在钢筋堆里扒拉盒饭,脸上全是灰,就俩眼珠子是白的。他看见我,咧嘴一笑,说今天多挣了八十。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可不敢让他看见,转过身假装看天。
说来也怪,自从他去了工地,活儿就没断过。表姐夫那人嘴上不饶人,办事却靠谱,真教他东西。第二年就让他单独带班了,手底下管着二十来号人。第三年,他自己接了个小工程,挣了第一笔十万块。
那天晚上他把钱摊在床上,我俩坐那儿数了一遍又一遍。他说,咱是不是该买个房了。我说你疯了,这点钱够干啥。他说,首付够了,咱慢慢还。
就这么着,我们从出租屋搬进了自己的房子。九十平,不大,可阳光能照进客厅。搬家那天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当年大舅要是还在,看见我这样,该多高兴。
我后来琢磨这事,觉得不是他大舅保佑。他大舅活着的时候,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帮不了他什么。真正的转机,是那场丧事把他逼到了墙角。人有时候就是犟,好话听不进去,非得被人拿话戳心窝子了,才知道往前挪一步。
那个表姐夫,现在成了他最好的朋友。有一回喝酒,表姐夫说,当年我不是寒碜你,我是看你在厂里待傻了,心疼。我老公端着酒杯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哥,我敬你。
你说这世上的事,谁说得清呢。有些坎儿,看着是坎儿,迈过去就是台阶。有些人,说话难听,可心是热的。我老公常跟我说,人这辈子,得感谢那些在你最难的时候,踹你一脚的人。那一脚疼,可把你踹醒了。
现在他手底下有三十多号人,去年还评了个什么优秀承包商。可他还是那副德行,嘴笨,不会说漂亮话。只是每年清明,他都要去大舅坟前坐坐,也不说话,就坐一会儿。
我问他你跟大舅说啥呢,他说没说啥,就告诉他,我现在挺好的。
你看,日子就是这样。当年那个在丧事上被人问“你现在干啥呢”的男人,现在也有人问他“你还要人吗”。他总说,要,只要肯干,都要。
有时候我看着他在工地上跟工人一起扛水泥,晒得跟黑炭似的,就想起十四年前那个在厂里三班倒的他。那时候他眼里没光,现在有了。那光不是钱照出来的,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所以啊,别怕被人问“你现在干啥呢”。问这话的人,说不定就是你的贵人。也别嫌路难走,难走的路,才是上坡路。
人活一世,谁还没个被人看扁的时候。可你得记住,看扁你的那张嘴,有时候也能给你指条路。关键是,你敢不敢顺着那条路走下去。
走下去,天就亮了。
你们身边有没有这种亲戚,说话难听,但关键时刻拉你一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