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一年（1638年），苏州承天寺一口废弃多年的古井在疏浚时，从水底捞出一只铁函。
 
函身封闭严实，打开之后是一批写满字迹的帛书与纸页，外有题记，称此书名为《心史》，作者郑思肖，宋末人，入元后隐居苏州，书成之后亲手封函沉井，留待后世。
 
距郑思肖去世，已经过了三百余年。
 
《心史》出井之后，很快在晚明士人圈子里引发震动，刻本迅速流传。铁函存放于承天寺，后世有人专程前往查证，函身确实存在。
 
此后围绕《心史》的真伪，清代学者有过争议，也有学者提出质疑，认为其中部分内容存在后人增益的可能。
 
但从现代学界的主流看法来看，《心史》的基本内容被认为出自郑思肖本人，具有相当的史料价值。
 
说清楚这一点，才能把郑思肖这个人放进他真实的处境里来讲。
 
宋亡于1279年，崖山一役之后，南宋朝廷彻底覆灭。郑思肖当时已是三十多岁的成年人，对故国有完整的记忆与认同。
 
元朝建立之后，大量前宋士人陆续出仕新朝，这是改朝换代后的寻常选择，各人有各人的处置方式，史书里记的那些拒绝合作的人，其实是少数。郑思肖是其中态度最决绝的一类。
 
他改了自己的字。"思肖"二字，肖者，赵也，赵是宋室皇族的姓氏。用这两个字作为自己的字，等于把故国写进了每天被人唤起的称呼里，无声，但持续。
 
他定居苏州之后，坐卧必向南，据传从不以北面示人，因为北方是元廷所在。这类细节见于后世记述，是否确有其事，史料层面难以一一核实，但作为当时人们对他行事风格的观感记录，有一定参考价值。
 
他画兰。这件事有更可靠的记录支撑。
 
郑思肖擅画墨兰，存世画作中，兰花均无根无土，凭空飘浮于画面之上。对此他有自己的解释，大意是山河已被人夺去，兰花无处生根。
 
这个意象在后世被反复引用，不只因为画面本身，也因为这种隐晦的表达方式，在元代政治环境下显得格外有分寸。不说破，但不遮掩，看懂的人自然看懂。
 
写作则是另一条线索，规模更大，积累了更长时间。
 
《心史》的内容，涵盖诗歌、散文、纪事，以宋亡前后的历史感怀为主体，其中有对战事的追记，有对亡国之痛的抒发，也有对自身处境的记录。
 
这些文字在元朝统治下公开流传是不现实的，轻则引起麻烦，重则可能危及身家。郑思肖写完之后，没有选择销毁，也没有选择秘密传阅，而是用铁函密封，沉入承天寺古井。
 
为什么选择这个方式？
 
现有文献没有留下郑思肖本人的直接说明，后人只能推测。封存而非销毁，说明他相信这些文字有保留的价值，希望某一天能被人看到。
 
沉入井底而非藏于屋内或托付他人，则在物理层面将文字与任何活着的人切断了联系，避免了持有或传递可能带来的风险。
 
这个选择，是在彻底放弃控制权的同时，把内容本身的存续交给了偶然性。
 
三百五十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足够让写字的人的名字从日常记忆里彻底消退，足够让苏州城换了几茬住民，也足够让那口井被人遗忘、淤塞、最终在某次疏浚中被人想起来清理。
 
1638年，距离明朝灭亡还有六年。捞出铁函的那批人，未必能料到这本书在此后的流传中，会遇上另一批处境相似的读者。
 
郑思肖去世于元仁宗延祐五年（1318年），享年七十八岁。在元朝统治下活了将近四十年，始终没有出仕。这件事本身不需要额外的注释。
 
参考资料：郑思肖著《心史》，四部丛刊本，上海商务印书馆影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