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超市打来电话说我婆婆在店里偷东西被扣住了,我看着瘫在床上三年的婆婆愣住了:你把监控截个图发过来。
接到社区超市电话的那一刻,我正蹲在卫生间里搓洗婆婆又尿湿的床单。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那边传来店长压着火气的声音:“你婆婆在我们店里偷东西,被扣住了,你赶紧过来一趟。”
我愣了一下,手上搓洗的动作停了。我说:“你搞错了吧?我婆婆瘫在床上三年了,连翻身都得人帮忙,她怎么可能去你店里偷东西?”
店长语气更冲了:“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一个老太太,推着助行器,拿了两罐奶粉塞进布袋里,没结账就往外走。被我们店员拦住了,现在坐在办公室不肯走,也不说话,问什么都不答。你赶紧来,不然我们报警了。”
我说:“你把监控截个图发过来。”
电话挂了。我扶着洗手台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三年了,我太熟悉这种声音了。我走到卧室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被子鼓着,还是那个老样子,背对着门,一动不动。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马上又觉得不可能,人明明在床上。
手机震了一下。我点开图片,放大。
监控画面里,一个老太太推着那种四轮的助行器,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挪到奶粉货架前。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露出后颈上一块老人斑。她伸手拿奶粉的时候,手在抖,抖得厉害,第一下没拿稳,罐子晃了晃,她又用两只手一起捧住,往布袋里塞。
那个布袋是我买菜用的,上面印着超市的logo,带子断了一边,我拿针线缝过,缝得歪歪扭扭。
我盯着那张截图,盯了半天。然后扭头往卧室看了一眼——被子还是鼓着的。我走过去,伸手掀开被子。
被子底下是一个枕头,竖着塞在衣服里,外面套着婆婆常穿的那件灰毛衣,摆成一个人侧躺的姿势。枕头旁边还放着一个热水袋,早就凉透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件灰毛衣,指头都攥麻了。
然后我出门,去了超市。婆婆坐在办公室的塑料椅上,助行器靠在墙边,布袋搁在脚旁,两罐奶粉摆在桌上。她看见我进来,整个人缩了一下。店长站在旁边,脸色不好看,说:“你看看,这怎么办吧。”
我看了婆婆一眼。她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后颈那块老人斑露在外面。手搁在膝盖上,还在抖。
我说:“奶粉多少钱?我付。”
店长说:“两罐三百六。”
我掏了钱,道了歉。店长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说:“走吧走吧,老太太下次别这样了。”
我搀着婆婆往外走。她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回到家,我扶她坐到床上。那个枕头还躺在一边,灰毛衣揉成一团。我坐在她对面,问她:“什么时候能走的?”
她不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
“三年了,”我说,“我每天给你翻身、擦澡、端屎端尿。你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两趟。我一个人伺候你,伺候孩子,伺候这个家。你什么时候能走的?”
她的眼泪从闭着的眼角挤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进白头发里。嘴唇终于松开,抖着,发出一点声音。
“我怕……我怕我好了,你就走了。”
我愣住了。
“你嫁过来二十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我儿子没本事,挣不着钱,你跟着受苦。我瘫了,你反倒不走了……你每天给我擦身子,跟我说话,喊我妈。我想着,我要是好了,能动了,你就不管我了。你肯定就走了。”
她哭出声来,喉咙里发出那种憋了很久的呜咽:“我今天实在是……实在是想吃一口甜的。我看见电视里说那个奶粉冲了是甜的。我就想自己去买一回。”
“你想吃甜的,”我说,“你跟我说啊。”
她哭着摇头:“我不敢……我怕你嫌我烦。你每天那么累,我听见你半夜在厕所里哭。我听见了。我不敢再给你添麻烦。”
我蹲下来,蹲在床边,跟她平视。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眼泪,脸上的皱纹被泪水泡得发亮。我伸手给她擦了一把脸,手心里全是骨头硌着的触感。
“你听着,”我说,“我半夜在厕所哭,是因为我累。但我累,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可你不能骗我。你骗我,我就真的走了。”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抓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抖得床板跟着晃。我被她拽着,干脆坐到地上,把头靠在床沿上。
我们俩就这么待着。她哭,我也哭。我哭我这三年,哭我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哭我半夜在厕所里咬着毛巾不敢出声的那些夜晚。她哭她的,哭她三年装瘫的提心吊胆,哭她今天为了两罐奶粉豁出去的勇气。
后来我站起来,给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她坐得很稳,腰挺得直直的,眼睛不敢看我。
“我不装了。”她说。
“嗯。”
“以后我帮你干活。”
“你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我好了。”她说,“我早就好了。”
这三年我以为是我在伺候她,其实是我们俩互相困着。她装瘫,我装没事。谁都没比谁轻松。她那条“瘫”了的腿,我每天给她按摩,肌肉确实是软的,我没往别处想。现在才明白,她是真能忍,三年,硬是把一条好腿躺成了软腿。可人心这东西,捂热了就是捂热了,跟以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