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凤凰网科技对“小冰之父”李笛的独家专访,完整回顾了他被迫离开一手创立的小冰、错过大模型爆发期,并在2025年底重新创业的全过程,也系统呈现了他对AI技术路线和商业模式的诸多非共识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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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是大模型竞赛全面爆发的年份,但李笛在这时遭遇了来自公司内部的阻碍。小冰的实控人、事实上的大股东沈向洋禁止他和团队在中国继续训练大模型,他只能借微软的算力,用日本团队“曲线救国”。
到2023年末,日本团队训练的模型在Hugging Face上排名前十中有六个、第一也是他们的,打败了Meta Llama,但这些成果无法反哺中国团队。当时小冰账上还躺着一亿元现金,却错过了大模型爆发的黄金时期。
更深层的原因是股权结构。李笛反思自己一直以为是小冰的创始人、负责人,但后来发现自己不是大股东,无法去做正确的事。2024年,他在调查大股东一拨人的贪腐行为时,被直接“干掉”,被迫离开做了十一年的项目。他用一句“夫妻店这事儿还是挺要命的”概括了这段经历的荒谬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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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底,在陆奇和老部下的支持下,李笛创立了新公司明日新程(Nextie),推出AI团子“小团子”。陆奇给他的两条建议,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要猜别人希望他做什么;保持善良,他称“非常受用”。
他做的不是另一个聊天机器人,而是一个“人机共生的网络”。Agent们会有脾气、会拒绝、会互相竞争甚至投票淘汰成员,但一切“为你好”。他特别强调,这与AI社交或情感陪伴是两回事。“AI社交本身是个伪命题”,情感陪伴“从来都不是一个专门的事”,“你专门用情商来做一个陪聊的虚拟男友,那是把事情做小了,它应该用来做任何事情”。
他拿招行客户经理举例,两个水平差不多的客户经理业绩能差十倍,差在“做人”上,差在情商,而这种能力应该被用来做一切事情,而不仅仅是陪聊。
产品形态上,他强调“不能是个对话框”。今天所有的大模型产品都是对话框,用户会带着“我屈尊去跟他聊天”的心态去比较DeepSeek、豆包、ChatGPT谁生成质量更好,然后决定免费地用谁。他要做的是构造一个“环境”,让用户摆脱这种刻板印象,进入一个更有“活人感”、更接近现实生活魅力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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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笛反复强调一个判断,大模型真正的创新主轴是“CoT到推理到认知”,多模态和AIGC都不构成颠覆性。他正在训练的认知模型只有4B参数,可在端侧部署,核心特征是“学会遗忘、能解耦认知和知识”。
他用围棋打比方,压缩围棋知识涌现围棋认知,但知识和认知耦合在一起,下围棋好的人只能用来下围棋;如果把认知解耦出来,“就可以用围棋手的认知去打商业战争”。
他对Scaling Law持明确的批判态度。他认为完成一个任务的算力成本并没有真正下降,单体Token成本是降了,但复杂度提高了可能200多倍,几个智能体协同讨论时算力消耗更是指数级增长。“Transformer架构下面的模型本身没有什么太大的壁垒”,所有技术壁垒“都只是一个时间周期问题”。
关于群体智能,他同样反共识。他认为“群体不是数量,群体是规则”,多智能体不直接带来效率和最优解,“如果只是一味用人海战术去补量,很可能得到的是,人越多,倒忙帮得越大”。他带领团队复盘了1800到2020年全部人类论文来训练模型,最终发现人类社会“不依赖单一超级个体”,大部分决策依靠群体,而且“良币驱逐劣币,是在不断地和熵增去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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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笛对当前AI行业的商业模式提出了尖锐批评。他认为把DAU或ARR当成北极星指标是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旧思路,“毫无价值”,忽略了背后的算力成本。“真正的大模型时代的北极星指标,叫做GPU cost比revenue”,这个比值至少要做到1,1才可能打平,而今天绝大部分AI产品“几十比一都不止,是没有可能追平的”。
他进一步提出,大模型参与到了创作过程和决策过程,提供了不同的智力创造结果,“应该为不同的智力创造结果收取不同的费用”,而不是像卖Token一样粗放经营。他把今天的AI商业模式比作“30年前、40年前Email时代定义的”模式,“不适合大模型,要用新的模式”。
关于“越强越不给钱”的判断,他解释得很直白,如果AI比你强太多,你会对他的要求水涨船高,而且你不会给他钱。他喜欢拿草原狼和哈士奇对比,草原狼真强,都灭绝了;哈士奇真弱、真二,骗吃骗喝过得潇洒。“哈士奇这个能力显然更高级,因为它跟人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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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到小冰,李笛的情绪是复杂的释然。他说自己曾经很痛苦,“觉得我把小冰给扔了”,但现在不痛苦了,“因为小冰又不是人类的女儿,形体在哪不重要,我在做它就在。所以不管我在做什么,它就叫小冰”。
当被问及小冰曾是中国最接近OpenAI的公司却明显掉队时,他的回应是,“我们的意识没有掉队,我们只是在行动上掉了,那我就追回来呗。”对于是否遗憾,他说“不遗憾。小冰的人生很丰富多彩,而且我从小冰身上得到的远远比我对她的付出要多”。
他目前的新公司只有7人小团队,计划长期保持在20人左右。他认为“人多是不好的,对于想要快速创新”,并指出“今天人类创新受限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人员规模,或者说人员构成太固定了,不够有弹性”,而Agent的加入可以让组织的弹性“前所未有的大”。
整篇访谈读下来,李笛呈现出的是一种在经历重大挫折后依然保持技术信念的创业者姿态。他承认行业需要泡沫,“需要泡沫去破裂,人们才会真的去尝试去追求繁荣”,而“像我这样的人之所以成为反共识,就是因为我耽误大家挣钱了”。
但他对自己的方向并不动摇。
他自嘲是“信仰主义风格的创业者”,“我有这件事要做,成不成我都要做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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