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夏天,成都一间办公室里,离婚协议摊在桌上。
罗秀春没吵没闹,只提了两个条件:等她母亲去世再办手续,张国立和邓婕婚后不能再要孩子。
张国立全答应了,几乎净身出户,房子存款都留给了前妻和儿子。
那张纸上写明的每月生活费数额,从此雷打不动走了三十多年,一分没涨,也一分没断。
钢笔搁在桌上,张国立没立刻签。他看了罗秀春一眼,她侧着脸看窗外,下巴绷着。
“秀春。”他叫了一声。
罗秀春转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签吧。”
张国立拿起笔,在签名处顿了顿。墨水洇开一个小点。“钱要是不够……”
“协议上写多少就是多少。”罗秀春打断他,声音平直。
张国立低下头,签了名字。纸推过去,罗秀春接过来,从自己提包里拿出印章,哈了口气,按上去。动作很稳。
她把属于自己那份折好,放进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很清晰。
“默默放学我去接。”她站起来,“你跟他说吧。”
“我说不出口。”张国立没动。
“那就别说。”罗秀春拎起包,“等他再大点,我告诉他。”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下个月一号,别忘了。”
门轻轻关上了。
张国立坐在那儿,看着桌上另一份协议。窗外有知了在叫,一声接一声。
那天晚上张默抱着足球回家,脸上都是汗。“爸,明天还去体育场吗?”
张国立正在收拾行李,南极的行程定在下周。他拉上行李箱拉链,转过身。
“默默,过来坐。”
孩子挨着他坐下,球抱在怀里。
“爸爸要出趟远门,很久。”
“去哪儿?”
“南极。很冷的地方。”
张默眼睛亮了,“能带企鹅回来吗?”
张国立笑了,笑到一半停住。“妈妈以后……妈妈会照顾你。爸爸每个月都给你寄礼物。”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张国立摸摸他的头,头发被汗黏成一绺一绺的。
罗秀春在厨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很均匀。
一周后张国立走了。罗秀春送张默去上学,路上孩子问:“爸是不是不回来了?”
“谁说的。”罗秀春给他整了整红领巾,“爸爸工作忙。”
“小胖说他爸妈离婚了,他爸就不回家了。”
罗秀春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你爸爸每个月都会给我们寄钱,这是约定。懂吗?”
张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第一个月的一号,汇款单到了。罗秀春从邮局取出来,经过银行时进去开了个新存折,户名写张默。她把钱存进去,存折收进卧室抽屉最底层。
第二个月,第三个月。每次都是同样的金额,同样的日期。
张国立从南极寄来过明信片,上面印着冰山。背面写:一切安好,注意身体。罗秀春把明信片给了张默,孩子把它贴在床头。
一年后的某天,张默放学回家,手里拿着新玩具。“妈,爸寄的!”
罗秀春看着那个昂贵的遥控汽车,皱了皱眉。“以后爸爸寄东西来,要告诉妈妈。”
“为什么?”
“要知道是谁对你好。”罗秀春说。
她没动那辆车,任由孩子玩。晚上张默睡了,她坐在客厅里,听见隔壁电视声在放《宰相刘罗锅》,张国立的皇帝演得很有派头。
她关掉客厅的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母亲是第二年春天走的。葬礼结束那天,罗秀春去办了离婚证。手续很快,工作人员看看她,又看看日期,没说什么。
走出民政局时下了点小雨,罗秀春没打伞。她走到邮局,照例取了汇款单。这次她没存钱,而是去商场买了件羊毛衫,深灰色的,给张默秋天穿。
回家的公交车上,她看着窗外湿漉漉的街道,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张国立攒了三个月工资给她买呢子大衣的样子。那时他手心里都是汗,包装袋捏得窸窣响。
她摇了摇头,把羊毛衫的袋子抱紧了点。
车到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