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兰的前半生过得很苦。老家在乡下,家里穷,小时候没读过多少书。结婚没多久丈夫就走了,两个孩子也没能养大。婆家说她命不好,把她赶出门,娘家也不愿收留她。走投无路的时候,周明远和苏慧夫妻俩收留了她。他们没有把陈桂兰当成下人看待,平时待她和气,有什么事也会跟她商量,常常跟她说,大家就像一家人。这份尊重,陈桂兰一直牢牢记在心里。
1966年,变故突如其来,周明远夫妇被带走。临走前,他们放心不下家里六个孩子,最大的孩子才十多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之中。苏慧红着眼,把家里存放贵重物品柜子的钥匙交给陈桂兰,把整个家还有六个孩子托付给她。
没过多久,街道的工作人员上门,说陈桂兰不是孩子们的亲属,没办法继续照看,打算把六个孩子分开送到不同地方安置。陈桂兰堵在门口不肯让步,她心里清楚,一旦孩子们被分开,这个家就散了。那个年代,谁家遇上这种麻烦,亲戚朋友都躲得远远的,不少人劝她别揽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担子。可她已经答应了孩子父母,说什么也不能丢下孩子们。
从那之后,陈桂兰没有工钱,只能靠自己一双手养活六个孩子。天还没亮她就出门找活,工地搬砖、工厂剪线头、糊火柴盒,只要能换一点口粮,再累的活她都愿意干。菜市场摊主丢掉的烂菜叶,她捡回来仔细清洗干净做菜。实在熬不下去的时候,她把过世丈夫留下的玉镯卖掉,换玉米面蒸窝头给孩子们吃。
柜子的钥匙,她用红绳系好,常年挂在脖子上贴身收好。整整十年,柜子里的钱和文件,她一分一毫都没有动过,还找了旧本子,一笔一笔记下家里的开销。陈桂兰自己不识字,但她明白读书的重要性。就算日子再苦,她也盯着孩子们在家认字算数。大儿子曾经想辍学去当学徒挣钱补贴家里,被她严厉制止,她说要是孩子爸妈回来,看见孩子没读书,她没法交代。
十年里,陈桂兰从来没有给自己添一件新衣服。孩子们生病,她背着孩子走好几里路去卫生院,整夜守在床边。冬天洗衣服,双手冻得裂开一道道口子,渗出血丝也顾不上包扎。吃饭的时候,稠粥和菜都留给孩子,她自己只喝稀薄的汤水,饿狠了就多喝点水硬扛。旁人劝她送走一两个减轻压力,她总是摇头,答应过的事情就要做到,六个孩子一个都不能少。
1976年秋天,周明远和苏慧终于平反,回到家中。站在家门口,他们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以为院子早就荒芜,孩子们也早已离散。推开门的那一刻,夫妻俩愣住了。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一畦青菜。六个孩子由高到低站成一排,衣服虽然旧,但是缝补得整齐,脸色红润,眼神清亮。站在孩子们身后的陈桂兰,头发全白了,脊背也弯了。
陈桂兰从怀里掏出那把珍藏十年的黄铜钥匙,还有用旧作业本装订起来的账本,交到苏慧手上,平静地说:“钱一分没动,开销都记在这里。”苏慧一下子跪倒在地,哭得说不出话。陈桂兰连忙伸手扶起她:“别这样,回来就好,饭很快就能做好。”
当晚,周明远跟六个孩子说,往后陈桂兰就是他们的干娘,就算不给亲生父母养老,也一定要好好孝敬干娘。陈桂兰在周家一共生活了五十八年,看着家里三代人慢慢长大。2006年,八十七岁的她突发脑溢血倒下。周家几个孩子轮流守在医院照顾她,三女儿周晓敏更是把她接到自己家中,每天帮她推拿按摩,悉心照料日常起居,慢慢帮她恢复到可以拄着拐杖慢慢走动。记者采访周晓敏的时候,她说,自己对陈桂兰的感情,甚至比对亲生母亲还要深。
陈桂兰年轻的时候失去了所有亲人,后来把周家当成自己的家,拼尽全力守住当年的一句承诺。周家的孩子们长大之后,也用心守护这个没有血缘的老人。人与人之间真心换真心,有时候这份沉甸甸的恩情,远比血缘更加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