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驴姐粽姐在高中谈的恋爱简直人尽皆知——且不提当事人之一是常年保持话题度的校霸兼学生会会长丹妮，另一当事人则是持有难民身份的插班生米菈。“难民”在这个位于南斯拉夫北部的临海小镇上相当罕见；小城市生活水平不高，居民构成简单，几乎没有什么外来人口。九月中旬，米菈第一次去社会保障局办理相关手续。彼时她并无大人陪伴，但把表格上亲属一栏填得很满。高中化学教师索菲克是她的临时监护人，据说二人祖上有些许羁绊，但也未及以姐妹相称那样亲密。索菲克跑了不少关系让米菈得以住进教职工宿舍（学校并不是住宿制）——一间狭窄的单人间。总之，在很多相熟或者陌生人的帮助下，米菈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在这个小镇留下了。丹妮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开学第三周的星期二。她逃掉体育课，拜托闺蜜博娅帮忙喊到，随后溜进校舍后的一片小桦树林。上课时间这里没有人，只偶尔钻出鸟啼，细细弱弱地穿过林间。丹妮折下一片完整的叶片，扁嘴学了两声鸟叫。她脱下外套，团吧团吧扔到树下，随后坐上去。高中有统一制服，是款式奇怪的黑白色水手服。气温从秋分开始缓慢跌落，喜欢冷空气但并不抗冻的丹妮不得不在短裙里面多穿了一条男款校服长裤。这儿算是丹妮的秘密基地，连博娅都不知道。她喜欢漂亮的东西，进而喜欢山雀笔直的尾羽。那簇柔软又充满力量的蓝绿色在山雀飞行的任何阶段都承担着重要责任，很少会被替换。丹妮有一支，是她去年刚刚进入这所高中时在这片小桦树林里偶然获得的。丹妮今年十五岁，读高二，她有足够耐心等到第二支。丹妮在裙子内侧缝制了一个狭长的口袋，足够装下她的宝贝尾羽。她总随身携带它，好似自己的象征物——或者说护身符。不远处有人声传来。离这儿最近的建筑是教职工宿舍，学校里所有老师都认识丹妮。她既聪明又懂事，是班上年龄最小的学生，却又各科成绩都名列前茅；同时拥有良好的人际关系，没有人不喜欢她。丹妮好奇地探头探脑，她眼尖，从树木的间隙中看见索菲克老师正领着一个女孩子走向白色小楼。女孩子的头发很长，很直，乖巧地搭在肩头与后背；她抿着嘴巴，把本就薄片儿似的嘴唇压成一根线。她看上去不爱讲话，只用点头或摇头回应索菲克。丹妮看不清她的具体模样，倒是有些新奇地打量她身上明显与自己款式有些出入的长款校服裙。裙摆随着走动轻轻擦过女孩子脚上那双亮亮的低跟皮鞋。和丹妮那双总是跑来跑去或坐姿不端正导致蹭上不少灰色划痕的圆头皮鞋不一样，它看上去很干净，也很听话。扑棱棱——头顶上方传来拍打翅膀的声音，是一只山雀脱离桦木而起。几片树叶被打落，晃晃悠悠的飞。女孩子听到动静，抬头朝那只山雀看去，恰好叫丹妮看清了她的模样。咦？丹妮觉得自己的脸颊在一瞬间烧得好烫，心脏也扑通扑通跳得好大声。她睁大眼睛，漂亮的深棕色瞳孔不由自主地追随女孩子齐整的黑色发尾，直到它轻轻消失在小白楼门口。放学后，魂不守舍一整天的丹妮抓起书包就去找索菲克老师，要打听那个女孩子是谁。“她啊——她是新来的转学生，正好要转去你们班。”索菲克托了托眼镜，“大概明天就会跟你们一起上课了。”“她叫什么名字？”丹妮眼巴巴地问。“米菈·普拉霍佳。”真好听的名字呀。她想。小夜灯在墙角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十五岁的丹妮裹紧被子。她的两只手揣在胸口，紧紧攥着粉色被套的一角，人生第一次感到心头有只小鹿在乱撞。对于丹妮来说，因为一见钟情而产生的爱情很容易到手。——不如说，她就没有想要而无法得到的东西。很长一段时间里，丹妮和米菈总是形影不离：她们坐同桌，丹妮很努力地想要遮去米菈来之前用力刻下的三八线；丹妮不爱吃早餐，米菈每天进课室前都从教职工食堂买两只牛角包和一杯热拿铁；抽屉里白色有线耳机的两根线终于一分到底，左边属于米菈，右边还是丹妮。发生在十几岁高中生之间的爱情并不隐蔽，也不值得贬低。人见人爱的学生会长和文文静静的文学社助教看上去相当般配，毕竟小太阳和大美女的情侣组合总在小说里拥有圆满大结局不是吗。后来，丹妮终于知道米菈又黑又直的头发并不是天生的；她每天起床都会用夹板烫很久，每个月底都会用很古老很特别的黑色染膏涂涂补补。狭窄的一居室装不下第二张床垫，丹妮便用自己嫩粉色的小被子名正言顺地霸占了靠外头的半边。外婆对于丹妮夜不归宿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毕竟高二期中考试后来家里做过客的黑头发女孩子看上去可靠又文静，正好可以治治丹妮张牙舞爪的个性。迟钝的监护人索菲克老师在拾到米菈不慎遗落在自己家洗手台上的苹果皮筋后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丹妮在过去一周的化学课上拒绝和前者同组做实验。高二结束后的暑假过去，丹妮终于欣赏够了女友如海藻般又亮又卷的头发，画了一整个下午帮她染回黑色。对于十六七岁的高中生来说，读什么大学显然是个很好的议题。嗡嗡转悠的风扇声里，丹妮躺在女友胸前昏昏欲睡，像一只雏鸟蜷在桦木搭成的巢穴里。米菈也困得撑不开眼皮，有一下没一下抚摸丹妮清瘦的脊背。一居室的墙面上挂着块黑板，贴有许多合照，两只漂亮的、缀着尾羽的风铃，还有一块从地图上剪下来的碎片。上面画了很多红色爱心，还有黑体加粗的一个单词。莫斯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