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的王世襄臂上架着大鹰,怀里揣着蝈蝈,就这么走进燕京大学的课堂。
燕京大学的某一堂课,来了一个让人说不出话的学生。
臂上架着一只鹰。不是装饰,是活的,爪子抓着皮护臂,羽翼收紧,头微微转动。这个学生找了个后排的位子坐下,鹰一直在他臂上待着,课上完,人站起来,鹰还没挪窝。
怀里另揣着一只蝈蝈。
这是1930年代的燕京大学,这个学生叫王世襄。
王世襄家里不是一般的门第。
父亲王继曾做到了中国驻墨西哥公使,母亲金章是当时颇有名气的画鱼名家,在书画圈里有自己的位置。这样的家庭,厅堂里从来不缺古玩字画,书架上从来不缺值得读的东西。
但王世襄从小真正上心的,不是这些摆出来供人欣赏的东西,而是更活的那些——胡同里放出去的鸽群,秋天草丛里找蛐蛐的老头,街边卖蝈蝈的挑担人,还有那些架鹰出猎的玩家。
北京城里的这些老玩法,每样都有真功夫在里头。
玩蛐蛐,选罐、配对、喂食、听声,门道厚得很;驯鹰,选鸟、开食、熬鹰、放飞,每一步都有规矩,差一步都出不了好鸟。
养鸽子,从选种到辨哨声,懂的人闭着眼睛听天上那群鸽子飞过,能说出大致的品种和数目。
王世襄进这些圈子,走的不是旁观的路子。他跟老玩家一起出去,在旁边蹲着看的时间比张嘴问的时间长,学的是真东西,不是皮毛。
等到上燕京大学,那些本事早练扎实了,架鹰进课堂对他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课堂上其他同学是什么感受,他大概没想那么多。
他最初在燕京读的是生物,后来转去读国文。
转专业的理由,他自己说得很简单,觉得国文更适合自己,没什么更大的说法。
外人看王世襄的那些年,容易把他归进"纨绔"这个框里。
家底厚,不愁吃穿,整天跟鸟玩跟虫玩,架着鹰进课堂。
这张画面往那类人身上贴,说得过去。但有一点放进去就对不上——那些真正只是打发时间的人,玩到一定程度就不往深处走了;王世襄不是这样,他玩一样东西,会往深处去,去找来历,找规矩,找这个东西背后那整套人和物的关系。
驯鹰这件事,他自己后来写过文章,从选鸟的标准、羽毛的状态、开食的节奏,到出猎的时机,写得极为细致,不是随便翻几本书能写出来的。
蟋蟀那边也一样,他整理的蟋蟀谱,把各地的谱子汇在一起,加上自己的辨析注释,做了真正的文献功夫。
1945年抗战结束,王世襄做了一件在当时少有人去做的事。
故宫博物院派他去追查战时被日军带走的文物,他先后辗转多个城市,把能找到的东西一件件核对、登记、追索,前后耗费了相当长的时间和精力。
这件事不出名,没什么人写进他的通俗故事里,但在他工作的记录里,这一段是真实存在的。
进故宫之后,他的研究方向落在了漆器、明式家具、竹刻这几块。
明式家具当时在学术上是没人认真耕过的地方。
那些圈椅、官帽椅、罗汉床,老藏家知道好,外国买家也出得起钱,但为什么好、好在哪儿,形制的演变、用料的讲究、榫卯的结构与力学关系,没有人下过功夫系统整理。
王世襄自己收过家具,见过的实物数量可观,加上去做史料研究,最终写出来的那几本书,成了这个方向绕不开的基础文献,国内外研究明式家具的,至今仍在用。
这条路,和他年轻时玩的那条线,走的是同一套思路——进一样东西就往深处去,坐别人不想坐的冷板凳,看人家扫过去的那些细节。
玩鹰得知道鹰的每一根羽毛和每一个反应,研究家具得知道每一道榫卯和每一块木料的脾气。对象换了,人没换。
中间有一段时间,很难。
1950年代,王世襄被卷进政治运动,离开故宫,此后几十年几经起落,有过很长一段不能正常做研究的日子。那段时间他陆续变卖了一批自己收藏的东西,换了生计。
他后来说,东西没了还可以再找,脑子里装着的那些,什么时候有机会,还是可以写出来。
妻子袁荃猷是弹古琴的,也替他的书做插图,那些家具和器物的线描图,出自她的手。
两个人在最困难的年月里一直在一起,王世襄写到妻子,用字历来克制,但谁都看得出,那是他生命里最实的那一块。
袁荃猷2003年先他而去。之后王世襄独自又活了六年。
1990年代以后,他陆续出版了一批书,明式家具、漆器、竹刻、北京鸽哨、蟋蟀谱,玩过的、研究过的,一样一样整理出来。
这些书进了博物馆的参考书单,进了拍卖行的工具书架,进了大学里做这方向研究的学生书包里。
他活到九十五岁,2009年走的。
北京天空里的鸽哨声,现在越来越少听到了。那套东西,连同架鹰出猎的规矩,越来越成了书页里的事。
王世襄走进燕京大学课堂的那一天,臂上的鹰扫视着那个教室,没有人知道这只鸟和日后书架上那几十年的文字,在那个年轻人那里,其实是同一件事。
参考来源:
《锦灰堆》(全三卷),王世襄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9年
《明式家具珍赏》,王世襄著,文物出版社,1985年
《自珍集——俪松居长物志》,王世襄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3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