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本昌临终前主动断食断水。
9月24日凌晨,93岁的他在北京家中去世,去世前两三天就不吃不喝了。女儿游思涵没打120,也没插管,只拿湿棉签润他嘴唇,他还能配合抿一抿嘴。
这个“抿一抿嘴”,比任何宏大的告别词都让人难忘。一个演了七十多年戏的人,最后留给家人的,是一个很轻的动作。
女儿后来讲起那几天,说家人没有强行喂食,也没有送他去医院抢救。他们希望父亲待在熟悉、有安全感的地方,尽量不打扰他的退场。
游本昌离世前刚过完93岁生日。他留给家人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很舒服”。四个字听着平常,放在生命的最后一程,却有分量。
许多家庭到了那一刻,最怕的就是“我是不是做得还不够”,恨不得把能做的事全部做一遍。游家的选择同样不容易:他们要面对失去,也要认真听这个人想怎样度过最后的时间。
我更愿意把这件事理解为陪伴。生命到了最后,照护并没有结束。疼痛能不能缓解,口干能不能舒服些,有没有人在身边,都是具体的事。那支湿棉签不起眼,却把“照顾”两个字落到了实处。
照顾一个人,有时需要很多设备和人手,有时也体现在发现他嘴唇干了,轻轻帮他润一润。
把目光从最后几天移开,游本昌这一生也很能说明,什么叫按照自己的节奏走。今天的观众一提他,脑子里可能立刻响起《济公》的旋律,想到一把破扇、一件破袈裟。
可演到济公之前,他在舞台上熬了将近三十年:79个角色里,77个是龙套。有的戏份不多,有的连一句台词都没有。用现在的话说,履历写得挺长,露脸机会却少得可怜。
他没有把小角色当成凑数的活儿。他给自己起了个接地气的说法,叫“佐料演员”:主角像大菜,自己是葱姜蒜,少了也不对味。
为了演一个无名无姓、没有台词的农奴,他查过19本书,还琢磨人物怎么走路、怎么喘气。观众未必记得那个角色,演员却清楚自己有没有用心。
1984年,他带着哑剧《淋浴》登上央视春晚;第二年,52岁的他凭《济公》走进千家万户。济公是他演过的第80个角色。“大器晚成”说起来轻巧,前面却是一个个认真演完的小角色。没有那些年练出来的功夫,破扇一摇、眼神一转,也未必能让观众信服。
几十年后,《繁花》又让年轻观众认识了他。演“爷叔”时,他已经快九十岁,面对单机位拍摄,一开始连机位都跟不上。老演员遇到新难题,也会尴尬。他回到房间,对着手机反复练,第二天接着上场。这件小事比“宝刀未老”更真实:经验帮得了他,却不能替他完成眼前的功课。
他晚年也没有只守着济公这个旧角色。他演话剧《弘一大师·最后之胜利》,参与面向乡村的戏剧教育公益项目。
2024年,他获得中国电视金鹰奖中国文联终身成就奖。到了九十多岁,他还郑重递交入党申请书,2025年宣誓入党。
今年7月,他的口述文章登上《人民日报》,谈的仍是当演员那些年怎样把小角色演好。
这些经历串在一起看,很难把他的一生简单概括成“52岁才红”。红是结果,认真对待眼前的事,才是他一直在做的事。年轻时演龙套,他没因为台词少就敷衍;年纪大了遇到新拍法,也没因为资历深就绕开困难。这份劲头,观众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
所以,听到他离世,许多人会觉得像一位熟悉的长辈走了。小时候看济公,觉得他好玩;长大后看爷叔,又看见阅历和分寸。等听女儿说起最后那几天,大家记住的却是很平常的东西:熟悉的家、守在身边的人,还有嘴唇上的一点水。
我想,这件事留给普通家庭的,是一次提前说话的机会。趁彼此还能清楚表达,聊聊生病时希望得到怎样的照护,哪些事在意,哪些事害怕。
话题难开口,也总比到了紧要关头,所有人都靠猜来得踏实。家人的心意很珍贵,病人的感受也值得被听见。
游本昌演了一辈子别人,最后这段路,家人尽力让他照自己的方式走。破扇合上了,观众还记得他带来的笑;房间安静下来,那个轻轻抿嘴的动作,也让“尊重”有了看得见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