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笠谈张学良
戴笠私下和亲信坦言:“汉卿为人豪爽,重情义,有英雄气概。我早年和他在北平、汉口交往,相处还算融洽。”西安事变后,戴笠随宋美龄、宋子文前往西安和谈,一下飞机就被收缴枪械,并被软禁,戴笠事后直言:“汉卿当日若取我性命,易如反掌。他始终留一线,还算顾及往日情面。”
四月的重庆还有些湿冷。戴笠从侍从室出来,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了朝天门码头。他没有带护卫,只让司机把车停在远处等着。
码头边上,一个戴毡帽的中年男人蹲在石阶上抽烟。戴笠走过去,也蹲了下来,递了一支烟过去。
男人没接,只是抬眼看了看戴笠。“雨农兄,这个月,能不能多批点纸笔?”
“你要多少?”
“一本字典,十本笔记本,再加些报纸。旧的也行。”
戴笠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些不是张学良自己用,是给他身边几个年轻人要的。幽禁久了,张将军把身边看守的年轻军官都当成了学生,有空就教他们识字、讲历史。
“明天我让人送来。”戴笠顿了顿,“不过报纸不能给近期的,只能给三个月前的。”
男人把烟头摁灭在石阶上,沉默了一会儿。“他最近常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还在西安的指挥所里,电话铃一直在响,就是没人接。”
戴笠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梦是梦。你回去告诉他,只要他安分,读书散步这些,我不会为难。但有一条,别动离开的念头。”
毡帽男人也跟着站起来,微微躬身。“我明白。”
这次会面后半个月,戴笠批了一笔特别的经费。不是给军统的行动队,而是让副官去采购了一批书籍,从《资治通鉴》到《几何原本》,连带一套精装的《辞海》,都送去了贵州阳明洞。
副官有些不解。“局座,这些书,张将军那里怕是放不下吧?”
戴笠看着窗外。“放不放得下,是他的事。送不送,是我的事。”
书籍送到那天,张学良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看着一箱箱书搬进来,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辞海》的硬壳封面。送书的军官注意到,他翻到“义”字那页,停留了很久。
一个月后,戴笠接到贵州方面的密报,说张学良开始系统地教几个年轻的看守军官读书,从《论语》讲到《史记》。密报里还提到,有一次讲课讲到“士为知己者死”时,张学良忽然停顿,望向窗外,低声说了句:“可惜,知己难求。”
戴笠把密报烧了。他没有向上汇报这个细节,只是在下次审批日常用度时,又多加了一项:每月给阳明洞送一批笔墨纸砚。
1946年初,戴笠亲自去了趟贵州。他没提前通知,到了阳明洞,看见张学良正在院子里临帖。宣纸铺在石桌上,写的是岳飞的《满江红》。
“汉卿的笔力,比以前更沉了。”戴笠站在几步外开口。
张学良没有抬头,写完最后一句“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才放下笔。“雨农兄是来检查我有没有异动?”
“我来看看故人。”
两人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戴笠问起日常起居,张学良答得简短。临别时,戴笠忽然说:“如果当年在西安,你动手杀了我,现在会怎样?”
张学良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杀了你,蒋先生还是会派别人来。我的事,不在杀不杀一个人。”
戴笠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张学良已经回到石桌前,继续提笔写字,背影挺直,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少帅。
回程的车上,随行的亲信小心翼翼地问:“局座,您为什么对张将军……”
戴笠闭着眼,过了很久才回答:“我不是在对他好。我是在对‘情义’这两个字,留一点余地。”
三个月后,戴笠的飞机在岱山失事。消息传到阳明洞时,张学良正在读《史记·刺客列传》。他合上书,走到窗前,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第二天,他让看守军官给重庆发了一份唁电。电文很短,只有八个字:“故人已逝,幽谷同悲。”
电文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款。但军统值班的人员都知道是谁发来的。他们请示了上级,最终把这份电文归档时,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小字:
“张氏所发。按戴局长生前嘱,此类私人电文,不作审查,不予上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