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四十岁,没娶妻,在秦代,绝对是问题青年。不过他没娶妻,但有鬼混的女人,还生了一个儿子刘肥。
他把怀里压碎的饴糖渣子舔干净,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县里天亮前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他打了个哆嗦,往酒肆的方向走。酒肆的老板娘刚卸下门板,看见他来,把眼一斜:“刘季,又来看儿子?账可还赊着呢。”
刘邦从怀里摸出几个半两钱,排在木台上:“够不够?”
老板娘收了钱,脸色稍缓,给他倒了碗温酒。刘邦一口灌下去,喉咙里像烧起一道火。他盯着空碗底,说:“给我找个活儿,钱多的,路远的也行。”
老板娘打量他:“泗水亭的亭长空缺了,要人送役徒去骊山。路上死逃不论,送到了就有赏钱。你敢不敢?”
刘邦没犹豫:“敢。”
三日后,他带着十几个役徒上路了。队伍里有老有少,脚上拴着草绳,走路一瘸一拐。走出沛县地界,天就下起了雨。夜里歇在废弃的土屋里,一个役徒突然跪下来:“刘亭长,我家里还有老母,走不到骊山了,求你放了我吧。”
其他人也都看过来,眼神里是同样的东西。刘邦蹲在门口,看着外面黑漆漆的野地。他想起刘肥在巷口叫他“大人”的样子,想起曹氏把湿手在衣襟上擦干,问他“你要儿子,还是要我”。
他站起身,抽出腰间的短刀,把役徒脚上的草绳一一割断。他说:“你们都走吧。往东走,别回头。”
役徒们愣了片刻,磕了头,四散逃进夜色里。最后一个老头走前问他:“刘亭长,你怎么办?”
刘邦把刀插回腰间:“我也跑。”
他不敢回沛县,在山泽间藏了几个月。听说县里已发文捉拿,送役者失职当斩。秋天,他摸到芒砀山一带,夜里睡在岩缝,白天摘野果充饥。有天他实在饿极了,冒险下山想弄点粮食,撞见两个猎户正分鹿肉。他躲在树后看,其中一人忽然转头:“谁在那儿?”
刘邦转身要跑,脚下被藤蔓绊倒。猎户提着棍子追上来,看清他的脸,却停了手:“你是不是刘季?”
刘邦心一横:“是又怎样?”
猎户收了棍子:“我表兄在你放的役徒里。他说你是个义人。”两人把剩下的鹿肉分给他,告诉他这附近有个废弃的窑洞,可以藏身。
刘邦在窑洞住下来,偶尔帮猎户修补陷阱,换点吃的。冬天又来了,山里下起雪,他靠在窑洞口,看见远处山脚下有村落,炊烟细细地升起来。他想起曹家院里那口井,刘肥坐在木盆里玩水,水花溅到石台上。
猎户再来时,告诉他沛县出了事,县令换了人,原先的追捕文书好像没人提了。刘邦问:“我儿子……有消息吗?”
猎户摇头:“只听说曹家姑娘还没嫁,带着个孩子过。”
开春后,刘邦下了山。他没直接回沛县,先在邻县找了个搬运的短工,干了半个月,攒了点钱。他用这些钱买了半袋粟米和一小包饴糖,托一个相熟的贩夫捎去曹家。
几天后,贩夫带回话:“曹姑娘收了粮,糖退回来了。她说孩子牙不好,吃不了糖。”
刘邦捏着那包被退回的糖,在河边坐了很久。糖已经有点黏了,他打开纸包,自己吃了一块。甜的,但咽下去有点苦。
他回到沛县那天,没敢进城门,在郊外的土地庙里待到天黑。夜里他摸到曹家巷口,那扇门关着,窗里透着微弱的灯光。他在阴影里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孩子的咳嗽声,很轻。
转身离开时,他撞见当初劝他借钱的小吏。小吏吓了一跳,认出是他,压低声音:“你还敢回来?新县令正在征人,说要去投奔陈胜王的队伍,缺个带路的。你要不去试试?混个出身,以前的事或许就没人追究了。”
刘邦问:“去哪儿?”
小吏说:“往南,到陈县。”
刘邦看了一眼曹家那扇门,里面灯还亮着。他说:“好。”
这一次离开,他没再托人捎东西。队伍走出沛县十里,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在暮色里只剩一道灰线。他摸了摸怀里,那包碎糖还在。他没再吃,走到一条小河边,把整包糖都撒进了水里。
糖粒在水面上漂了一小会儿,就沉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