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周之争:主流旧说,缺少金文支撑,臧振《西周丰镐成周说》的史料印证
西周金文里“成周”究竟所指何地,是先秦史研究中纠缠千年的核心议题。长期以来流行“成周即洛邑”的说法,被不少读物当作定论。然而细读西周一手青铜铭文不难发现:成周洛邑说,始终没有西周同期金文的直接文字支撑;陕西师范大学臧振教授收录于商务印书馆《古史考论——西雝集》的《西周丰镐成周说》,依托多篇西周金文与先秦文献互证,构建出一套逻辑自洽的考证体系,为厘清这一千年歧见,开辟了新的学术路径。
何为一手金文史料?便是西周时人铸于青铜器之上的原始文字,未经后世传抄、改写,属于周人当代的第一手记录。我们遍览所有已公布的西周早期金文,没有任何一件铜器铭文直接写明“成周,洛邑也”。凡金文提及洛阳一带的城邑,一律称作“新邑”“洛师”“兹洛”,从来不会直接将其命名为“成周”。
支持成周洛邑说的学者,所用金文证据,全部属于间接推论,而非铭文原文的明确记载。很多学者以何尊、令方彝两件重器作为论据,但是铭文本身并未直接把成周指向洛邑。就何尊而言,铭文记载“惟王初迁宅于成周……王诰宗小子于京室”,纪年为成王五年。传统观点认为此成周就是洛邑,但是《尚书·召诰》《洛诰》清晰记载,周公大规模营建雒邑、修筑宗庙宫室,完成于成王七年。成王五年之时,雒邑尚处在规划勘测阶段,王室宗庙“京室”根本没有建成。一座没有王室宗庙的新城,不可能承接成王举行王室训诰大典、召见宗族子弟的最高规格礼仪活动。这是传统解读无法绕开的时序矛盾。
针对这一矛盾,持洛邑说的学者提出两种调和方案:一是成王五年雒邑已经修建简易宫室,可供成王短期驻跸;二是重新换算纪年,将何尊里的“成王五年”解读为周公摄政五年。但这两种解释都只是后世文献层面的推测,尤其后者,违背西周金文的纪年书写惯例。西周青铜器铭文有严格、稳定的纪年体例:凡是采用“王+年数”这种纪年格式,均指在位周王的纪年,不会把摄政者的纪年,直接记作“王×年”。周公只是摄政辅政,并未正式称王。西周同期金文,从来没有将周公摄政年代,记作“成王×年”的案例。强行把何尊“成王五年”解释成周公摄政五年,等于人为篡改西周金文固有的纪年规则,属于为了迁就“成周洛邑”预设结论,额外增设的假说,没有任何一件西周金文可以支撑这种纪年换算方式。
与之相对,臧振《西周丰镐成周说》,以多篇西周金文为核心证据,辅以《诗经》《尚书》等先秦文献相互印证,提出颠覆性观点:西周早期,宗周指周原,成周指丰镐;雒邑在西周一代并不称作成周。洛邑被叫做成周,是平王东迁之后,东周时代才固化下来的称谓。
臧振首先以《德方鼎》铭文作为核心金文证据。《德方鼎》记载:“唯三月王在成周,延武王祼自蒿(镐),咸,王赐德贝廿朋”。铭文记录周王在成周举行武王裸祭,整套祭祀仪式起始于镐,完成于成周。如果按照旧说,成周是远在数百里外的洛邑,那么这场连续的王室祭祀,需要周王团队往返关中与洛阳,路途遥远,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一气呵成。唯有成周本身就是丰镐镐京,这场始于镐、完成于成周的连续祭祀,才符合地理空间与周代礼制的逻辑。
其次是《令彝》(令方彝)铭文。旧说常以令方彝出土于洛阳马坡,推定铭文中的成周在洛阳。臧振指出,这件铜器为民国时期盗掘出土,没有可靠的原生考古地层记录,器物出土地,只能代表器主家族后来的埋骨之地,不能证明铭文记述事件发生于此。铭文写“明公朝至于成周……用牲于王”,明公先抵达成周,完成祭祀之后,再前往“王(王城)”。这恰恰证明,成周和王城(洛邑)本就是两个相互独立的地点,二者不可混为一谈。同时《令彝》铭文中提到的“京室”“康宫”,在西周金文的语境中,都是位于关中丰镐王畿之内的王室宗庙。
除此之外,《妾簋》同样可以作为旁证。这件铜器出土于长安丰镐遗址,铭文记录鸿叔跟随周王征伐楚荆,事件发生在成周。如果成周是洛阳,这件记录成周大事的青铜礼器,为何最终埋藏于关中丰镐遗址?只有成周本就是丰镐,器物的出土地、铭文记载的事件,才能形成完整闭环。
臧振的丰镐成周说,立足于金文原文本身,用何尊、德方鼎、令彝等一批西周一手青铜铭文,结合先秦传世文献,相互印证,自洽地解释了长期悬而未决的时序、地理、礼制矛盾。
何尊铭文那句“余其宅兹中国,自之乂民”,是中国人认知里“中国”一词最早的文字记录。长期以来,这句铭文被强行绑定洛邑。如果采信臧振的考证,何尊所载成王五年,在丰镐的京室转述武王“宅兹中国”的誓言,那么武王口中的天下之中,便是周人立国根本——关中丰镐王畿。这并非颠覆历史,而是剥离后世叠加的叙事,回归西周金文原本的语境。历史的考证,应当优先尊重当时人亲手镌刻的金文,而非后世层层叠加的解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