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庆龄先生曾深情地说:“毛主席对我的称呼,从孙夫人到庆龄先生,再到亲爱的大姐,称呼的嬗变,说明我们都走进了对方的心里。能被润之主席称呼为亲爱的大姐,这是我引以为傲的!”
她将那杯茶轻轻推向对面空着的座位。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钢笔划过稿纸的沙沙声,清晰而平稳。广播讲话稿的标题她想了很久,最后写下《你们听见了吗》。
门被轻轻敲响。工作人员送来一叠信件,多是各界祝贺她担任副主席的函电。她道了谢,目光落在最上面一封来自上海的信上,字迹很熟悉。
信是旧友写的,除了祝贺,还婉转地问起北平的生活,问起她如何适应。她读完信,并没有立即回复,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浅黄色的牛皮纸信封。里面不是信,是一张北平城区简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几个点:琉璃厂、中山公园、一家卖南方点心的铺子。图是前几日她向工作人员随口问起书店和公园后,有人悄悄放在她书桌上的。
她把地图摊开。钢笔在稿纸上停住了。第二天清晨,她没有通知警卫,只叫上一位工作人员,说要出去走走。
车没有去琉璃厂,而是拐进了一条不那么宽阔的街。她让车停在街口,自己下了车。深秋早晨的风有些凉,她拢了拢外套,走到一家店面不大的书店前。店里很安静,只有一个戴着眼镜的老先生在整理书架。
她走进去,目光掠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在一套《鲁迅全集》前停下,抽出一本,翻开扉页看了看。老先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似乎想说什么,又低下头去继续整理。
“这书,还有新的吗?”她问。
“有,在库里。您要一套?”老先生问,语气平常,像是没认出她。
“要一套。请帮我送到后海,这个地址。”她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纸笔,写下一个门牌号,没写姓名。
老先生接过纸条,看了看地址,又抬眼看了看她,这次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她付了钱,走出书店。在街口,她回头看了一眼书店的招牌,站了片刻。然后对工作人员说:“去中山公园走走吧。”
公园里人不多,树叶金黄。她走得很慢,在一张长椅上坐下,看着不远处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逐。阳光透过疏朗的树枝照下来,暖意渐生。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随行的工作人员站在几步外,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四周,终究没有上前。过了约莫一刻钟,她站起身,说:“回去吧。”
车子驶回后海。院子门口,警卫向她敬礼。她点点头,走进院子,看见那两棵海棠树下,站着一位穿军装的年轻干部。
年轻人立刻立正:“报告副主席,警卫局派我来汇报您外出期间的安保安排调整方案。”
她脚步没停,往屋里走:“进来说吧。”
屋里,年轻人拿出方案,条理清晰地解释:她外出只需提前告知,会安排便装人员随行,不干扰她的活动,只确保安全;住所外围警卫会减少明岗,加强不引人注目的部署。
“润之主席特别交代,”年轻人顿了顿,“要保证您‘能自己去书店,去公园走走’。”
她听完,只说:“我知道了。按这个办吧。”年轻人敬礼离开。
她走到书桌前,给上海那位旧友写了回信。信里没提职务,只说北平的秋色很好,海棠叶子落了,枝干遒劲,也别有味道。她还提到,发现了一家不错的书店,老板话不多,但书理得整齐。
信末,她添了一句:“新事物总需适应,然诚意可抵万千。”
开国大典后第七天,广播讲话《你们听见了吗》通过电波传向海外。稿子里没有激昂的口号,她谈了新生政权对教育的投入,谈了上海纺织女工夜校的重开,谈了长江航运的恢复给沿途村镇带去的盐和煤油。她用平静而清晰的声音,描述着具体的变化。
广播播出的当晚,毛泽东的秘书送来一个便条,上面是熟悉的字迹:“讲话已听。侨胞能听见生活,便能听见中国。大姐费心。”
她把这张便条和前两张放在了一起。
几天后,书店的老先生亲自送书来了。门卫通报后,她请他到客厅。老先生把一套用牛皮纸包好的书放在桌上,收了余款,并不多言。临走前,他忽然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放在书旁边。
“这是?”她问。
“自家做的桂花糕,南边的味道。您那天来,听口音像是南方人。”老先生说完,微微鞠了一躬,便转身走了。
她打开纸包,淡淡的桂花香散出来。她拿起一块,尝了一口,很甜。
那天下午,她修改了一份关于儿童福利的提案,将“保障”二字改成了“切实保障”,在旁边加了一行小注:需有专项经费及巡查制度。修改完,她盖上钢笔帽。
窗外,夕阳把海棠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倒了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依旧放在对面。然后她拿起一本新送来的《鲁迅全集》,翻到其中一篇文章,安静地读了起来。
茶杯上方的热气,袅袅升起,又在秋日的空气里,慢慢消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