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四月，北京医院的高干病房里，两位生于同一年、同出福州的老人意外撞见彼此。一个坐着轮椅，一个拄着拐杖，认出对方的那一刻，眼里全是惊喜与亲切。别人连忙按下快门——这是冰心与陈岱孙人生最后一次正式同框。
两人都生于一九零零年，又同是福州子弟。冰心本名谢婉莹，出生在三坊七巷的谢家大宅，后来以一支笔温暖了百年文坛；陈岱孙家世更显赫，伯祖陈宝琛是末代帝师、溥仪的重臣。福州的山水养出两位世纪脊梁，一个以文字为炬，一个以学识为基，冰心被唤作文坛祖母，陈岱孙是中国经济学的一代宗师，却在晚年住进了同一所医院的病房。
他们的交情，是那种不必常联络、却始终在的乡谊与知己。早年均从福州走向北平的学堂，后来一个在燕园执笔，一个在清华执教，只在乡亲聚会与文教场合淡淡相交。冰心晚年门上常年贴着医嘱谢客，福建乡亲找上门却一定要见，哪怕只点个头、打个招呼，也要把亲情递过去；陈岱孙终身未婚，把一生都给了讲台。两位老人各自精彩，却在病榻时光里有了这场不期而遇的温暖。
照片里，冰心照例穿戴整齐，是她见客的派头；陈岱清癯依旧。冰心笑着，像见到了娘家的长辈；陈岱孙微微颔首，眉眼弯着。两张满布皱纹的脸挨在一起，像在无声地说：你看，咱们福州人，都活到了这时候。
这竟是永诀前的相见。次年七月，九十七岁的陈岱孙在北京医院离世，弥留时护士问他身在何处，他轻声答，这里是清华大学。又隔两年，一九九九年二月，九十九岁的冰心在北京医院辞世。两位世纪同龄人，仿佛约好了似的，先后为各自厚重的一生画上句号。
一张旧照，藏着福州城走出的两段传奇，也藏着中国人最看重的那点乡情与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