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5年，雍正帝突然驾崩。25岁的弘历继位，成为乾隆皇帝。登基三个月后，他做了件让朝野震惊的事——下旨释放被关了十几年的十四叔胤禵和十叔胤䄉。
旨意送到胤禵府上时，他正坐在书房抄《金刚经》。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应无所住”的“住”字上。宣旨太监垂手等着，胤禵慢慢跪下，听完，叩头，谢恩。整套动作做得平稳，只是起身时扶了下桌角。
他没有立刻出门。而是走到院中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下，站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管家捧着出府穿的常服候在一旁，不敢催。直到胤禵自己转身：“更衣吧。”
同样被释的十爷胤䄉早已等在府门外。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蓝袍，见胤禵出来，扯了扯嘴角：“走吧，十四哥。马车备好了。”两人同车，一路无话。马蹄声在空旷的街上格外清晰。
马车没往宫里走，而是径直出了城门，上了西山。车停在一处僻静的寺庙前。胤禵下车，对疑惑的胤䄉说：“进去看看。”
寺里没什么香火，只有一个老僧在扫落叶。胤禵熟门熟路进了后殿，殿后是一片小小的塔林。他在一座无字的小塔前停住，从怀里取出一串褪色的旧佛珠，轻轻挂在塔檐上。
胤䄉跟过来，看了眼塔，脸色变了：“这是……”
“弘春的骨灰。”胤禵的声音很平，“我的长子。雍正六年，没了。关着的时候求不到地方立碑，只能请师父们收在这里。”他转身，看向脸色发白的胤䄉，“现在能来给他挂串珠子，就算……我这个当阿玛的，尽了点心。”
回程的路上，胤䄉一直看着窗外。快到城门时，他突然开口：“你早打算好了？出来第一件事，是看孩子？”
“不然呢？”胤禵闭着眼，“宫里那道门，早些年想进，进不去。如今能进了，却不想进了。”他顿了顿，“弘历放我们，不是让我们回去当王爷的。是让我们当个‘活例’，显他的仁厚，衬先帝的严苛。这道理，我懂。”
胤䄉沉默了半晌，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懂了。”
几天后，两人递了折子，以“年老多病，愧对天恩”为由，请辞一切宗室职衔，只求在京郊寻个安静庄子容身。折子递上去，养心殿里安静了很久。
乾隆拿着那封言辞谦卑的折子，手指在“愧”字上摩挲了几下。他看向张廷玉：“你怎么看？”
张廷玉躬身：“两位王爷……像是真放下了。”
“放下？”乾隆笑了笑，把折子轻轻搁在案上，“他们这是把朕架在火上。准了，天下人说朕刻薄，刚放出来就逼人辞爵；不准，他们心里这根刺，永远扎着。”他沉吟片刻，“准奏。但爵位留着，俸禄照旧，庄子……把西山那座前朝的别苑赏给胤禵，就说让他静养。”
旨意再下时，胤禵正在收拾几箱旧书。听完赏赐，他谢了恩，对宣旨太监多问了一句：“皇上……还说了别的吗？”
太监低声答：“皇上说，十四爷的佛珠，挂得很好。冬月了，让您保重身子。”
胤禵怔了一瞬，缓缓点头：“谢皇上……惦记。”
搬到西山别苑那日，下了小雪。胤禵没带多少仆从，只让老管家跟着。别苑果然僻静，推开后窗，能看见那座寺庙塔林的尖顶。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
之后几年，胤禵真就过起了山居日子。偶尔胤䄉来访，两人下下棋，说说旧书。朝中风起云涌，人事更迭，似乎都与这山中小院无关。只有一次，胤䄉带来消息，说当年力主囚禁他们的某位大臣被贬了。胤禵听了，只是“嗯”了一声，落下棋子：“将军。”
乾隆十一年冬，胤禵染了风寒，一病不起。消息报进宫，乾隆正在批阅征大小金川的捷报。他笔顿了顿，吩咐：“让太医院院判去瞧。”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用朕的车送去。”
院判赶到时，胤禵已有些昏沉。诊脉开方后，院判低声对管家说：“王爷这是多年郁结，如今身子空了，一场风寒都扛不住。”药灌下去两日，人终于清醒了些。
胤禵睁开眼，看见窗边小几上，不知谁放了一串崭新的伽楠香佛珠。他看了许久，轻声问：“皇上……来人了吗？”
管家摇头：“是宫里赏下来的。还赏了些老参。”
胤禵缓缓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让管家扶他靠坐起来，目光越过窗，又望向那片塔林。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慢慢将那串新佛珠绕在枯瘦的手腕上，合了眼。
三日后，胤禵病故。讣告送入宫中时，乾隆正在用晚膳。他放下筷子，静坐片刻，下旨：“按亲王例治丧，朕……亲拟谥号。”
最终，“勤”字送到了西山。葬礼那日，胤䄉来了，站在灵前看了那“勤”字许久，苦笑一声：“一辈子圈着，最后得个‘勤’。十四哥，你值不值？”
无人应答。只有寒风卷起灵幡，哗啦作响。
又过了月余，胤䄉也递了折子，说想去给胤禵守墓。乾隆这次很快准了，只在折子上批了四个字：“准。好自为之。”
西山脚下从此多了一处守墓的小院。每年清明，胤䄉会去塔林，在两座塔前各挂一串新佛珠。一座有字，一座无字。他挂的时候总是喃喃自语，但声音太低，没人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只有一年，风大，隐约飘来半句：“……这下，真清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