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驾崩后，光绪是唯一可选储君，其他人都不行。
皇太后垂帘的暖阁里，慈安和慈禧并坐着，面前摊着宗谱。醇亲王奕譞垂手立在阶下，额角渗着细汗。他四岁的儿子载湉此刻正在侧殿玩耍，全然不知自己的名字已被朱笔圈定。窗外，领班军机大臣恭亲王奕䜣的长子载澂已在外厅候了半日，他才十七岁，正是英气勃发的年纪。太监进来添茶，鎏金碗盖碰到杯沿的轻响，让奕譞的肩膀微微一颤。
“溥伦、溥侃年纪太小，且非道光皇帝亲血脉。”慈安的声音平缓却清晰，“宗法上虽说得过去，但永瑆一系人丁太旺。皇帝若出自彼系，将来追封、晋爵，朝堂上便是另一番天地了。”她指尖轻轻点在宗谱上成亲王那一支，上面密密麻麻的儿孙名字像一片深林。
慈禧接过话头，声音更低些，却字字落到实处：“载澂年岁合适，恭亲王也确是栋梁。只是——”她抬眼看了看门外方向，“一旦他的儿子坐上龙椅，辅政王与皇帝是父子，这帘子往后是垂，还是撤？”奕譞把头垂得更低，盯着自己靴尖的云纹。
三日后，恭亲王奕䜣被单独召见。他从养心殿出来时，面色如常，步履沉稳，只是回到府中书房后，才将茶碗重重搁在案上。儿子载澂来问安，他只挥了挥手，什么也没说。那晚，军机处拟定的储君人选密折里，载澂的名字被轻轻划去，旁注只有四字：“独子，例不继。”
礼部的老堂官捧着《大明会典》来了，翻到嘉靖皇帝即位那一段。“世宗皇帝以藩王入承大统，未先明嗣统而继大位，致‘大礼议’纷争数十年。”他颤巍巍地说，“今当为先帝（咸丰）立嗣，嗣子明确入继宗庙，再行登基之礼，可绝后世之争。”两宫太后点了点头。
于是，一场过继仪式先于登极大典举行。四岁的载湉被抱进太庙，在咸丰皇帝灵位前行嗣子礼。他太小，还不懂磕头的含义，只是依着嬷嬷的引导俯身。礼成，他便是咸丰法律上的儿子。次日，太和殿上钟鼓齐鸣，他穿着特制的小龙袍，被扶上那张对于他来说过于宽大的龙椅。年号定为“光绪”。
登基后第七天，醇亲王奕譞递了辞去一切职务的折子。慈禧在折子上批了“不准”，却赏了他一个“世袭罔替”的亲王爵位，准其“毋庸常朝，安心府邸”。奕譞闭门谢客，直至去世，极少再过问朝政。而恭亲王奕䜣，依然是领班军机大臣，继续辅政，只是从此再不提立储旧事。
载湉——光绪皇帝——在深宫里长大。他读书时，太傅会讲到嘉靖皇帝的故事，讲到“大礼议”如何使朝堂分裂。他偶尔会问：“朕入嗣时，可也有人争论？”太傅总会躬身回答：“陛下继统，礼法周全，朝野钦服，并无争议。”光绪便不再问。只是很多年后，当他试图推行新政却发觉处处掣肘时，或许会想起自己四岁那年，在成为皇帝之前，先被决定成为一个“儿子”。那最初的、平静无波的过继，早已划定了日后所有的权力疆界与血缘藩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