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3日,西班牙超过50个城市同时上街,马德里官方说来了7万人,组织者说50万。差了将近七倍。这个数字差本身,比任何一个具体数字都诚实——它说明这场愤怒不是组织出来的,是涌出来的。
导火索在10天前点燃。
马德里一位87岁的老太太,玛丽卡门·阿巴斯卡尔,在雷蒂罗区一套公寓里住了将近70年。
1956年她父亲租下那套房,用的是西班牙1964年《城市租赁法》下的“老租约”,月租固定在500欧元。
2018年一家投资公司买下楼,把租金直接抬到2650欧元,后来又降到1650欧元,老太太付不起。
法律争议的焦点是继承权,1994年新租赁法规定,老租约的继承次数限制为两次,第二次继承后只可延续两年。
房东认为玛丽卡门是从母亲那里第二次继承,不享有终身居住权。
玛丽卡门的律师主张,她母亲才是租约实际签约人,因当时法律禁止女性签约,父亲才代为签署,所以她仍是第一次继承,一审法院支持了她,二审推翻了。
9月23日,执行人员破门而入,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被担架抬出了住了70年的家,电视反复播这段画面,社交媒体上反复转。
西班牙首相桑切斯称这是“不可接受的社会悲剧”,联合国住房权利特别报告员批评驱逐时没有考虑当事人具体情况。
玛丽卡门不是第一个,马德里平均每天有3起驱逐。 但这一次,镜头拍到了。
真正让西班牙人喘不过气的,不是一个个案。
过去十年,西班牙平均租金从每平米7.6欧元涨到15.1欧元,几乎翻了一倍。
西班牙青年委员会的数据:年轻人平均月租1176欧元,相当于他们平均工资的98.7%。
翻译一下——一个拿工资的年轻人,交完房租,剩下的钱不够吃饭。马
德里有个29岁的抗议者对着镜头说,他有稳定工作,但到现在还是没办法独立搬出去住。
这不是“年轻人不努力”的问题,是数学问题。
桑切斯政府不是没动作,9月29日,政府公布了两项住房紧急法令,内容包括把弱势租户的驱逐保护延长到2030年、限制“秃鹫基金”购买住宅、建立租约自动续期机制。
这些条款几乎是抗议者逐条喊出来的诉求。
10月2日,议会否决了,第一项以178票反对、172票赞成被否决,第二项以184票反对、166票赞成被否决。
投反对票的不只是右翼的人民党和极右翼Vox,还有过去一直支持桑切斯的加泰罗尼亚分离主义政党“一起为了加泰罗尼亚”,理由是“缺乏严谨性”。
同一天夜里,马德里太阳门广场上的帐篷没撤,租客联盟的发言人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很快被大量转发:民众想要的东西,和政党投票支持的东西,中间隔着无法弥补的脱节。
瓦伦西亚的场面更说明问题。
示威队伍行进的目的地,是当地地标“艺术与科学城”,那里当天正在举办一场房地产投资峰会,场内的房产从业者和场外付不起房租的抗议者,隔着警戒线。
部分示威者挪动了护栏,警方发射橡胶子弹和催泪瓦斯,约30人突破警戒线后被驱离。
当地政党发言人的质问被广泛引用:一场房地产会议被防暴警察严密保护,外面却有人要求能够负担房租,这足以说明掌权者的优先事项。
西班牙住房的结构性问题,不是一天形成的,西班牙央行估算全国缺大约70万套住房,同时有380万套空置住房,大部分破败或散落在没人愿意去的小城镇。
短租和旅游租赁正在把原本用来长期居住的房子一间间吃掉,可负担住房仅占住宅存量的3.3%,欧盟平均是8%。
马德里平均每天有3起驱逐,9月23日被抬走的是玛丽卡门,镜头拍到了,所以全国愤怒。
镜头拍不到的那些,数字还在走,议会否决了两项法令,各党在算选票,街上的人要的很简单:今晚能住哪里。
这两件事之间的距离,就是西班牙现在最大的裂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