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5年,雍正病重,把弘历叫来交代后事:“鄂尔泰、张廷玉,你要用,李卫跟了朕一辈子,朕死后,你要善待他…”弘历听到“李卫”的名字,狠狠咬了咬牙。那可是雍正的快刀,咬人最狠的狗!
弘历垂下眼,应了声“是”。雍正似乎还想说什么,喉咙里咯咯响了几下,终究没再出声。
几日后,大行皇帝灵前。百官匍匐,哭声一片。弘历跪在最前头,背挺得笔直。他听见身后有压抑的、闷雷似的呜咽,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散班时,弘历在廊下站住。李卫正从殿里退出来,眼睛红肿,官服前襟一片深色水渍。他看见新君,愣了下,立刻要跪。
“免了。”弘历说。
李卫还是躬下身,肩膀塌着,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
“皇阿玛常跟朕说,李卫是实心任事的人。”弘历语气平直,“往后,朝廷还要倚重。”
李卫头更低了些:“奴才……只知报效。”
“浙江的盐务,江苏的盗案,还照旧章办。”弘历顿了顿,“只是江南案牵连的官员家属,尚未发落的,都从宽吧。”
李卫猛地抬头,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是他办案时咬住就不放的关节,先帝从未让他松过口。
“皇上仁德。”他终于说,声音干涩。
弘历不再看他,转身走了。太监高无庸跟上来,听见皇上低声说:“去传鄂尔泰。”
鄂尔泰来得快。他行礼时,弘历正翻着西南改土归流的折子。
“起来,看座。”弘历没抬头,“云南的土司,最近还安稳?”
“托皇上洪福,暂无大动静。”
“皇阿玛在时,常夸你办事有方略。”弘历合上折子,“但朕听说,有些地方官借着改流的名头,盘剥得太狠。”
鄂尔泰后背微微绷直。
“先帝施的是雷霆,”弘历端起茶碗,吹了吹,“朕想,也该下点雨了。”
“臣明白。”
“你去拟个条陈,哪些苛杂可减,哪些苗疆可稍宽其禁。”弘历放下茶碗,“记住,是‘稍宽’。”
鄂尔泰退下后,张廷玉来了。他捧着一摞待拟的诏旨,都是大行皇帝丧仪和登基大典的文稿。
弘历一篇篇看过,提笔改了几个字,多是改“严”为“慎”,改“彻”为“详”。
张廷玉垂手站着,等墨干。
“皇阿玛的实录,要抓紧。”弘历忽然说,“你亲自督修。”
“臣领旨。”
“文字务求详实,”弘历看他一眼,“尤其是……用人行政的得失,不必讳饰,也不必刻意褒贬。后人自有公论。”
张廷玉的指尖在袖子里蜷了蜷。他听懂了。新君要一部“实在”的实录,既不抹杀先帝的严苛,也不彰显先帝的严苛。
“臣……明白。”
头七过后,弘历在养心殿看奏报。李卫递上来的折子,关于江宁漏网余匪的处置,依旧建议“从严,以绝后患”。朱批发还时,上面只有两个字:“再议。”
折子送还军机处时,鄂尔泰和张廷玉都在。三人目光短暂一碰,又各自移开。
殿里,弘历站在雍正常挂的那幅“为君难”匾额下。高无庸悄声禀报,李卫在宫门外跪了一个时辰,才领回折子走了。
“他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
弘历抬手,摸了摸匾额上冰冷的金字。他想,父皇,你要我善待你的刀。可刀太利了,握在手里,总会割着自己。
他走到案前,摊开一张新纸。该给天下发恩诏了。大赦、减赋、开科……这些事,张廷玉会拟得妥帖。至于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必须割掉的腐肉,不急。刀还在,但握刀的手,得是自己的。
窗外天色暗下来。弘历没叫人点灯。他在昏暗中坐着,想起李卫那一片濡湿的前襟。那眼泪是真的,弘历知道。可正因是真的,才更让人不放心。
一条会哭的狗,还是狗。但一条只对旧主流泪的狗,新主人该怎么用?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登基后的第一道密旨,该发给谁,他心里渐渐有了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