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自扎根·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前些年,我总习惯接住别人的期待。一次饭局,席间众人谈起旅行,都说偏爱清迈。我不曾去过,也并无向往,可大半人都在附和,我也跟着开口,说起夜市的热闹。话音刚落,有人发来一家泰式餐厅的定位,我随手保存,心里已经盘算着什么时候约他们同去。宴席散尽,桌上菜肴的滋味早已模糊,唯独反复回想刚才说出口的话,掂量哪些是本心,哪些只是顺着人群递出去的应答。我像一棵树,一味向外伸展枝桠,只为博取旁人一点赞许。时日长久,枝叶虚浮,根部却日渐耗空。
曾偶然读到一行文字:不必追马,不如把时间用来种草。初读时心里微动,像是捡到一句临时的慰藉。后来慢慢明白,泥土里的扎根从不会如文字描述那般顺遂。旱时缺水,风来摧枝,你默默耕耘,也无从预判春暖何时抵达,更不必期待会有骏马途经。那行文字只是一次偶然的遇见,不再充当解惑的药方,偶尔想起,仅此而已。
那个午后,我坐在旧书桌前。搁置已久的书堆在角落,书页边缘泛黄卷曲。从前读书,总急于拓宽见闻,好匹配旁人眼中那个"得体"的自己。别人热议什么,我便慌忙去读,生怕一问三不知,落得浅薄的评价。书页翻过许多,文字却浮在表层,沉不进心底。合上书,惶然依旧,心底依旧渴盼外界的认可。这份追赶的劲头,并非某天骤然放下,是一阵松,一阵紧,反反复复。
就在这段拉扯不定的时日,我独自去往郊外的山。并非为奔赴什么登高抒怀的意境,只是心头积着闷,想寻一处少人的山路走走。
山路绵长,石阶经雨水反复浸润、日晒风干,覆着一层滑腻的青痕,踩上去微微发滑。走到三分之一处,双腿发酸,呼吸粗重。好几次驻足回望蜿蜒向下的石阶,生出折返的念头,最后还是继续向上。
路边灌木丛生,叶片蒙着一层薄灰,是山下车辆扬起的尘土。不知名的细草从石缝间钻出来,茎秆纤细近乎透明,顶端挑一小簇淡紫小花,被风压得低垂。没有沃土托举,只凭石缝里一点残土便能生根,这让我想起楼下水泥墙缝里那株构树,无人浇灌,兀自抽枝。风穿过枝叶,漫起干燥沙沙声,零星几声虫鸣,细碎自语一般。
鞋底碾过碎石,咯吱声响一路相随。泥土混着腐叶淡淡的腥气,闷在地表。行至半山腰,石阶收窄,两侧蕨类垂落,叶尖拂过手背,凉软一瞬。
没有灵光乍现的顿悟。只是慢慢走,呼吸渐趋平稳,腿上的酸痛化为一种钝感,能够安然承受。心底那根长久绷紧的弦,不是骤然松开,是缓缓松弛,如同山间草木,慢慢卸下紧绷。
下山时暮色漫上山野,远处村落浮起淡烟。踏上最后几级石阶,鞋底沾泥,步履沉缓。风掠过草木,旧事漫上来。从前常常搁置自己的琐事,应下别人热切的邀约。一回朋友约我去城东看展,那日我本打算在家修理故障的热水器,终究还是应约。一路长途颠簸,展厅里目光涣散,心底始终悬着家中待修的物件。散场时,朋友眼里藏着一丝失落。返程出租车上,我靠着车窗,玻璃映出一张疲惫空洞的脸。一味优先承接别人的期待,搁置自身生活,到最后,两边都没能妥帖安顿。
热水器的事后来还是拖了两天才修好。但那天的荒凉感留了下来,比热水器坏掉这件事本身留得更久。我反复想那个傍晚——不是想朋友失望的表情,是想我自己坐在车里那种空。后来我才慢慢看清:
人很容易陷入一种执念,把自我价值交到别人手中评定。别人一句赞许,心底便一阵松动;若对方神色冷淡,便暗自苛责,反复回想哪里做得不妥。好像自身的存在,需要外界的回响来证明。
草木却不遵循这套法则。楼下墙根那株构树,从水泥裂隙里挣出来,枝干歪斜,满身疤结。物业两次贴地锯断,不出数月,新枝依旧从旧茬处萌发,细而倔强,叶面蒙灰。无人驻足观赏,也从不开花,终年只铺展灰绿叶片,不去讨好任何人的目光。它只管向下扎根,水泥之下根系延伸多深,无人知晓,只看见一次次砍伐之后,它总能再次抽芽。
当然,这般体察,并不代表一劳永逸。
偶尔聚会,听旁人谈论阅历与成就,旧日的不安依旧会翻涌上来,下意识想要辩解、想要展示。旧习惯拉扯着我,想要向外证明,博取认同。待到归家独坐灯下,心绪才慢慢平复。向内安顿从来不是一次抵达,是漫长的反复拉扯,一次次提醒自己。没有戏剧性的转折,往往是某个清晨烧水的片刻,忽然明白,先把眼前这一壶水烧开就好。
向内扎根,也并非隔绝人间往来。与人相交,不必预先交出自我去换取善意,好的相遇,原不需要刻意讨好。
然后我开始接住日常细碎的烟火。晨起烧水,慢熬一锅粥,清理窗台积落的枯叶。不再将"经营生活"当作一句口号,只是在这些小事里,慢慢安放自己。允许自身迟钝,允许付出未必得到预想的结果,允许许多努力没有回响。
我不再等候骏马前来。
耕耘的本意,或许从来不是等候远客奔赴。耕耘让土层丰厚,根系扎实,这本身便是意义。有没有人看见,有没有过客驻足,不必强求。
窗外栀子抽出新芽。我坐在桌前,翻一本半旧的书。风从窗缝溜入,轻轻掀动纸页。草木只管向下延伸根系,花开与否,不是它必须完成的使命。
我依旧摇摆,偶尔仍会在意旁人目光。只是不再把过多期待,交付外界的回响。
风缓缓漫过庭院,草木安静生长。这样,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