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法为上,笔法第一
今日参加陕西省教育书法研究会展览开幕式,站在展厅里看了一圈,有些体悟,想说出来。
有位观者在我的一幅作品前站了很久,然后走过来,跟我谈了几句。他谈到了线条的质感,而我最在意的,恰好也是那几根线。
关于书法,历来有“笔法、结构、章法”三要素之说,这三者谁最重要,各人有各人的看法。有人把章法摆在第一位,说一幅字挂出去,第一眼看的是整体气息、行气布局,章法不好,单字写得再好也撑不起场面。也有人把结构放在首位,认为字架子搭不稳,笔画再精到也是散的。
而我一直认为,笔法第一,结构第二,章法第三。至于墨法,更在笔法之后,不可倒置。
先说笔法。
笔法是线条的质地。是这支毛笔在纸面上运动时留下的全部信息——起笔的藏露,行笔的疾涩,收笔的回放,提按的轻重,转折的方圆。这些东西,靠眼睛看不全,靠尺子量不出,只能靠手去追,靠心去会。一根线里有没有力量,有没有弹性,有没有呼吸,明眼人一望便知。王羲之的线是活的,颜真卿的线是厚的,苏轼的线是涩的,米芾的线是刷的。这些区别不在字形,而在笔法。笔法不到,字形再像,也是死人化妆。笔法到了,哪怕结构略有欹侧,章法偶有疏漏,依然是上品。
古人说“用笔千古不易”,说的就是这个。结体可以因时而变,章法可以因人而异,唯有笔法,是千年来那一个东西。你拿一支毛笔,蘸墨落纸,线条是什么质量,你就是什么水平。这件事骗不了人,也绕不过去。
再说结构。
结构是骨架,当然重要。没有骨架,字就立不起来。可结构这东西,是可以用眼睛看出来、用脑子设计出来的。它太“可见”了,所以容易学,也容易被当成捷径。拿一本字帖,天天临,三个月就能把间架摆得中规中矩。正因为容易,所以它不该排第一。结构第一的人,适合写硬笔——硬笔没有毛笔那么丰富的笔法变化,把架子搭好,字就成了一大半。可毛笔不是搭架子的工具,毛笔是写线条的工具。
接着说章法。
章法是安排。是疏密、虚实、大小、错落、留白、钤印。章法好的人,作品挂起来有画面感,有冲击力,远看气势逼人。展厅里那些大幅作品,吸引眼球的第一眼往往是章法。可章法是可以“设计”的,甚至可以“制造”。一个聪明人,学上半年,就能把章法玩得很花哨。疏密对比、枯湿交替、大块留白,这些东西是编排出来的,是形式上的热闹。远看气势磅礴,走近一看,一根一根的线条是散的、薄的、没有内容的。就像一个人穿了很好的衣服,远远看着挺唬人,走近一说话,肚子里空空的。
章法第一的人,适合展出。这是展厅时代的趣味。可如果我们把书法当作一种更内在的东西,章法就不该排在前面。
再说墨法。
墨法在今天被抬得很高。浓淡干湿、枯润焦渴,这些当然有讲究,可古人写字,墨色是因自然书写而成的——笔重则墨沉,笔轻则墨浮,行疾则墨枯,行缓则墨润。墨色跟着笔走,不是预先设计出来的。今人谈墨法,往往把因果颠倒了,为了做出枯湿浓淡的效果,故意在笔上和墨里做手脚。这样造出来的墨色,是表演,不是书写。墨法是笔法的影子。笔法到了,墨色自然生变,不必生造。
除了这四法,还有没有别的?
有。比如字法。字法是每个字的形态处理,一个字可以写成多种面目,同一个人在不同时候写同一个字也会不一样。字法接近于结构,但比结构更灵活、更个人化。古人讲“一字百面”,说的就是字法。可字法是从笔法里长出来的,笔法一变,字法自然就变了。
再比如心法。心法这个词听起来有点玄,其实是说白了的——你写字的时候,心是什么状态。急了,线就飘;沉了,线就稳;想表现了,字就假;放松了,字就真。古人说“无意于佳乃佳”,说的就是心法。心法不是一种“法”,它不在笔法、结构、章法的层次里,它在这三个层次之上,又贯穿其中。
还有气法。气是行气,是字与字之间的呼吸。有人写楷书也能写出气来,有人写草书反而断断续续。气不是靠字距、行距安排出来的,是写的时候一口气有没有提着,有没有松下来。气也是从笔法里来的,笔法到位了,气自然贯通;笔法散了,气就断了。
所以我最终的次序是:心法为上,笔法第一,字法第二,结构第三,章法第四,墨法第五。
心法统摄一切,不可言说;笔法是根,结构是干,章法是花,墨法是影。根烂了,花开得再艳也撑不了几天。
我这么说,不是要否定其他。它们都是书法的一部分。可如果非要排个次序,我还是那句话:笔法第一。因为笔法里有一个人活过的温度,有他握笔时的那一口气。那一口气,装不出来,也设计不出来。它只能养。
现代人都在猜古人。猜他的笔,猜他的墨,猜他的纸,猜他的执笔方式。猜来猜去,终究隔了一层。与其把精力花在这些猜不透的东西上,不如回到最简单的一件事上来:拿笔,落纸,看那根线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