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姑姐退休金每月8500，教师退休，她今年57岁，儿子上大学那年和前夫离婚，现在儿子考上了县城公务员。

儿子考上那天，她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全是儿子爱吃的。我们都说她该享福了，她笑笑没接话，低头给儿子夹菜。儿子说：“妈，你也吃。”她说：“我吃着呢。”筷子却没动几下。

儿子上班第一天，她起了个大早。给儿子煮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儿子吃面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又擦了两下。儿子吃完走了，她把碗洗了，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来把儿子房间收拾了一遍。床单换了，桌子擦了，窗台那盆绿萝也浇了水。

过了几天，我去她家。她正蹲在柜子前翻东西，地上摊了一堆。有个旧饼干盒，铁皮的，锈了一圈。我问她：“这啥呀？”她打开给我看。里头有几张照片，一本存折，还有一把钥匙。

钥匙是黄铜的，齿都磨圆了，上头系了根红绳，绳都褪色了。

我又问：“这钥匙还能开啥？”

她没接话，把钥匙攥在手里，过了一会儿又放回盒子里。她说：“他当年落这儿的。走的时候搁茶几上了。”

“那他也没回来拿？”

“没，二十来年了。”

“那你咋不扔了？”

她想了想：“扔它干啥。”

把盒子放回柜子最里头，关上门。起身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她扶着柜门站了两秒才直起腰。后来我老想起那把钥匙。她留着它，大概也不是等谁回来拿。就是觉得，那几年也是日子，扔了怪可惜的。

大姑姐离婚那会儿，儿子刚考上大学。她谁也没说，自己把手续办了。儿子放假回来才知道。她跟儿子说：“你该上学上学，别管大人的事。”

儿子也争气，大学四年没让她操过心。毕业那年考公务员，一次就考上了。笔试面试都是第一。她拿着儿子的录取通知看了半天，说了句：“行，挺好。”就这三个字。

后来我陪她去逛街，想给她买件新衣服。她在商场里转了一圈，最后啥也没买。她说：“够穿了。”路过男装区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两眼。我以为她要给儿子买，她说：“他上班了，得穿正式点。回头让他自己来挑。”

她又说：“他那边要是想给他买，也别拦着。”

我愣了一下。这么多年，她头一回主动提那个人。她说：“那都过去了。儿子是他的，改不了。”

那天从商场出来，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天有点阴，风挺大。她把外套裹了裹，手插进兜里，摸出两张超市找零的纸币，叠成小方块，又塞回兜里。

她说：“走吧。回去把阳台那盆花换了，养了好几年，根都老了。”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花还是别的什么。

那件墨绿色开衫她现在还穿。袖口补了又补，颜色都洗得发白了。前几天我去她家，看见她正坐在阳台上缝那个袖口。阳光从窗子斜进来，照在她手上。那双手握了三十多年粉笔，指头关节有点粗，针脚却走得密实。她抬头看见我，笑了笑，说：“来了？坐。”然后低下头，继续一针一针地缝。

阳台那盆花到底没换。还是原来那盆，根确实老了，但春天一来，又冒了新芽。

换作是你，那把钥匙，扔还是不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