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新人,新郎的已七十一岁,新娘已五十四岁。新郎已四婚,新娘二婚。两人早在二三十年前便已结识。那时严幼韵是外交官杨光泩的太太,顾维钧是她丈夫的上司。一场高规格外交宴会上,年轻的总领事夫人与年长十多岁的外交泰斗初遇,相谈甚欢,却各自有家,始终以君子之交相待,情谊在岁月里静静沉淀。
严幼韵来路不凡。上海巨商严信厚之孙女,复旦第一届女生,开着牌照“84号”的小汽车进校园,被男生唤作“爱的福”,是当年上海滩有名的校花。一九二九年,她嫁青年外交官杨光泩,婚后随夫出使,辗转伦敦、南京、马尼拉。抗战中,杨光泩坚守菲律宾,一九四二年被日寇杀害,留下三个女儿。寡居十六载,她独自带女赴美,进联合国做礼宾官,成了第一批华人女外交官。
顾维钧前三段婚姻皆非所愿——包办、权势、财富,一一散场。一九五六年与黄蕙兰离异,他终于自由。其实早在一九五七年,时任海牙国际法庭法官的他,便从荷兰寄来情诗:“夜夜深情思爱人,朝朝无缄独自闷”,旧缘早已重燃。
一九五九年两人正式结婚,轰动国际外交界与联合国总部,人人都为这场迟来的爱情欢呼。与她二十九岁那场千余嘉宾赴会的大华饭店婚礼相比,这一次没有排场,只剩老友相视一笑。在礼宾司做了十三年半的严幼韵,也在此刻卸下职业身份,甘做他身后的影子。
这第四段姻缘,被顾维钧称作“主爱”。婚后定居纽约,严幼韵天天凌晨备好一杯热牛奶端到床前,记着丈夫每顿饭、每次散步,被赞为“好管家、好护士、好秘书”,将庞杂的大家庭打理得妥帖温馨。顾维钧晚年笑言长寿三诀:“散步,少吃零食,太太的照顾。”一九八五年,九十七岁的他安详离世,二人相守二十六年。她替他安排每一场麻将、每一次寿宴,把暮年过成温润的诗,终在彼此身上找到了归处。而严幼韵活到一百一十二岁,二零一七年走完传奇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