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我爸妈来海南住了十天,妻子没叫过一声他们一声爸妈。这个月岳父岳母要来住一周,妻子提前一天就开始大扫除。我没说话,买了当天早上一张回老家的机票。
买机票那会儿是早上六点多,天还没亮透。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妻子在卧室翻柜子找新床单,她昨晚列了张单子贴在冰箱上,写着“爸爱吃的菜”“妈忌口的调料”,字迹工工整整。冰箱门上还贴着上次我爸妈来时她写的,纸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就三个字:“随便做。”
我盯着那两张纸看了很久。
上次我爸妈来,是过完年没多久。我妈进门时拎着两大袋老家带来的腊肉和干豆角,站在玄关那儿不知道鞋往哪儿放。妻子从卧室出来,点了下头:“来了啊。”转身又进去了。我爸站我妈身后,手里提着一箱土鸡蛋,愣是把那箱鸡蛋从门口提到客厅角落,又提回来,最后搁在鞋柜旁边:“放这儿方便你们拿。”
那十天,我妈早上六点就起来熬粥,妻子说太早了吵得睡不着。我妈后来改成七点半才进厨房,粥熬得稠稠的,妻子说太稠了咽不下。我妈蒸了馒头,妻子说减肥不吃碳水。我爸每天坐阳台上看海,其实那个角度根本看不到海,只能看到对面楼晾的被子。他看了十天。
妻子没叫过他们一声爸妈。一次都没有。跟我说话就是“你爸”“你妈”,跟我爸妈说话就直接省了称呼,端菜时说“吃饭了”,递东西时说“拿着”。我妈走那天早上,把厨房擦得锃亮,连油烟机滤网都拆下来洗了。妻子在卧室收拾自己的包:“约了闺蜜逛街,就不去送了。”
我送我爸妈去机场。我妈在车上说:“挺好的,海南暖和,你爸腿不疼了。”我爸看着窗外:“那腊肉记得吃,别放坏了。”到了安检口,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最后说:“回去吧,啊。”
这次岳父岳母要来,妻子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前天晚上她在客厅大声打电话:“妈,你们想吃啥?我提前买好。那个椰子鸡我学会做了,这次保证比外面卖的正宗。”她说话的语气是我很久没听过的,带着笑,尾音往上扬。
昨天她请了半天假,把家里里外外擦了一遍。窗帘拆下来洗了,沙发套换了,连阳台那盆快死的绿萝都换了新花盆。晚上她靠床头问我:“你明天能不能请个假?去机场接一下我爸妈,我上午还有个会。”我说我明天有事。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今天早上她六点就起来了,在厨房剁姜蒜。我坐沙发上买了那张机票。买完站起来,去卧室拿了个双肩包,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妻子从厨房探出头:“你去哪儿?”我说:“回老家。”她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啥?”我说:“我爸妈上次来十天,你一声没叫。你爸妈来一周,你忙了三天。我回去看看我爸妈,不行吗?”
她没说话。我也没等她说话。
去机场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接起来第一句:“咋了?出啥事了?”我说没事,就是想回去住几天。我妈在那头停了一下:“行,那我给你晒被子。你爸去镇上买点排骨,你上次说想吃。”我说好。她又问:“你媳妇儿一起来不?”我说她忙。我妈说:“哦,那行,那你自己回来。”
挂了电话,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窗外是海南的椰子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我想起来我爸上次走的时候,在安检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张机票是早上八点四十的。我坐候机厅里,旁边有个老头在吃泡面,味道飘过来,跟我爸上次在机场吃的那碗一模一样。我把机票折成小方块,塞进裤兜,又掏出来展开,来回好几遍。
我不知道回去住几天。也不知道回去以后怎么跟我妈说。更不知道回来以后,这个家还是不是原来那个家。
我只知道那张机票攥在手里的时候,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换作是你,这趟老家,你回还是不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