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晚清名臣,左宗棠与李鸿章长期政见不合是有深层原因的,翻看左宗棠对李鸿章的相关评价,就能看出二人的分歧所在。二人矛盾并非单纯私人恩怨,核心集中在国防战略、外交理念与洋务路线上。
光绪七年,左宗棠赴京途中经过天津,与李鸿章接连会谈。谈完以后,他写信给刘坤一,说李鸿章“意见已融,无复从前偏执意态”。
这句话很有分量。两个人过去争得很厉害,可真坐下来谈,旧嫌并非不能缓和。可几年之后,中法战争一起,左宗棠与李鸿章在战与和、撤兵与留兵的问题上又站到了不同位置。人的关系可以松下来,政见却会重新分开。
分歧最深的地方,其实落在一张地图和一笔钱上。
李鸿章长期经营直隶、北洋,天津就在京师门户之外。外国舰队可以沿海行动,日本又在同治末年以后不断向外扩张。对他来说,海口、舰船、炮台和近代陆军不是远处的事情,一旦海防失守,压力会直接逼到财富最集中、政治最敏感的地区。
左宗棠面对的却是另一张地图。他离开东南以后长期办理陕甘、新疆军务。阿古柏控制新疆大片地区,俄国又占据伊犁。西北如果继续收缩,丢掉的并不是一座孤城,甘肃以西的防线、蒙古方向的安全以及清朝西北边界都要跟着变化。
光绪元年前后,双方的差别终于落到奏折上。
李鸿章提出把更多财力转向海防。他那句“新疆不复,于肢体之元气无伤;海疆不防,则腹心之大患愈棘”,说得十分尖锐。西征长期耗费巨额军饷,海防同样需要钱,清廷不可能毫无代价地两头扩张。
左宗棠没有接受这种取舍。
他上奏称“东则海防,西则塞防,二者并重”,坚持西征不能半途停止。部队已经越过关陇向西推进,运输、粮台、协饷都围着这场战争运转。
一旦停兵,军费固然可以暂时省下一部分,已经形成的西北进军态势却会一起失去。
清廷后来继续支持西征。数年间,新疆大部重新纳入清朝控制,伊犁问题随即转入对俄交涉。左宗棠没有因此拒绝谈判,他仍然调兵筹饷,保持边境军事压力,同时让外交交涉继续进行。兵没有取代谈判,兵却没有在谈判开始时先撤掉。
这和李鸿章处理外部危机的习惯明显不同。
李鸿章在天津接触各国使节,又负担北洋防务。开战以后,他首先要计算海军能不能支撑、沿海能不能守住、财政还能撑多久。越南问题恶化时,他多次希望把冲突限制在可控制的范围内,不愿轻易把清朝拖入同法国的全面战争。
左宗棠看重的则是谈判时手里还剩多少军事筹码。到了光绪十一年,清廷已经决定结束中法战争,他并没有要求推翻议和决定,而是在奏折里盯住撤兵次序,要求关键条件尚未落实以前,不要过早撤去防军。
两个人争的,也并非一个要洋务、一个反洋务。
左宗棠在福建任上主持创办船政,办船厂、造轮船、设学堂,培养制造和驾驶人才。后来他转赴西北,船政仍由沈葆桢接办。李鸿章经营江南制造和北洋海防,同样大量购买、仿造新式武器,后来又把相当财力投入舰队建设。
两人都知道旧式军队挡不住列强的新式火器,都愿意用西方技术改造军备。可一到银子真正从哪里出、船炮先摆到哪里、哪一面边防更不能退时,分歧立刻出现。福建船政、西征军饷、北洋舰队,最后都要从关税、厘金、地方协饷这些有限财源中分配。
这种冲突在太平天国战争后期已经露出过影子。李鸿章的淮军经营江苏,左宗棠的楚军承担浙江军务。军队跨过省界,跟着移动的还有粮饷、税源和地方控制权。左宗棠曾对淮军进入浙江颇有不满,可淮军攻取长兴等地以后,他仍承认对战局有利,并继续同李鸿章协调军务。
到天津会面时,左宗棠能够说“意见已融”;不久以后,他谈到政务,又承认两人“议论时有异同”。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恰好留下了他们关系最真实的一面。
光绪十年以后,法国舰队把战争推进到东南沿海,福建水师在马尾遭到重创。左宗棠重新来到福建办理军务,眼前已经不是新疆荒漠,而是港口、舰船和海防。他照样筹划船炮和防务。防区换了,他并没有把海防丢给李鸿章。
次年议和开始,李鸿章要尽快让国家退出一场代价越来越高的战争,左宗棠则不愿在条件未定时先撤军事后手。
两个人的距离又一次出现,却已经很难用几封骂人的书信来解释。
光绪十一年九月,左宗棠病逝福州。此前他还在处理福建军务。李鸿章继续主持北洋,舰队、炮台和军工建设仍在扩张。新疆已经基本收复,伊犁也经重新交涉收回。
当年天津那几次长谈确实化开过旧嫌。
可清廷手里仍只有那些银子,海上仍有舰队,西北仍有漫长边界。左宗棠和李鸿章真正争了多年的,就是这些有限兵饷究竟先压在哪一头,以及到了谈判桌前,手中的兵究竟该不该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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