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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63投稿,卫家命运启动那一天卫青立在庑廊的阴影里,像一根被插在墙边的木桩。

15363投稿,卫家命运启动那一天

卫青立在庑廊的阴影里,像一根被插在墙边的木桩。

夜风从堂上吹下来,带着油脂燃烧的焦香、酒浆蒸腾的甜腥,还有鼎下炭火那层滚烫的干热。他闻惯了这种味道——府里开宴时,庖厨的烟气总要先一步撞进他鼻腔。只是今夜不同。今夜整座平阳侯府,灯火通明得像把半座长安搬进了院子,钟磬一声接一声,从堂内溢出来,撞在廊柱上又弹回去,把他这个站在最远处的人,也裹进了那片金碧辉煌里。

他不敢抬头看堂上。可他还是忍不住,飞快地掠了一眼。

锭灯排成两列,烛焰煌煌,把满堂器皿照得发亮——鼎是铜的,灯是鎏金的,樽、斗、染器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层会呼吸的黄金。那些器物的每一道纹路,卫青都认得。他在府里打杂多年,知道这些家什平日里锁在库房里,蒙着布,只有贵客临门才请出来。今夜它们全出来了,一层层摆开,仿佛不是吃饭,是在陈列一座府邸的全部家底。

穷尽天下,以供一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卫青的心像被什么钝钝地硌了一下。他不识几个字,说不上什么大道理,但他见过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鼎里那块肉,从乡下的猪圈到庖厨的案板,要经过多少双手;堂上那些衣角,织机上要多少日夜;连那盏灯里的膏油,也是一勺一勺从田里、从坊间收上来的。他见过收租的车队,见过蜡黄着脸交不出粮的佃户。而这一切,此刻只为了堂上那一个人,摆得这样从容、这样理所当然。

他心里难受。可他只是一个骑奴,连皱一下眉头的资格都没有。他不喜欢又如何?这满堂的钟磬不会因为他难受就少响一声,那鼎里的肉也不会因为他难受就少一块。他垂着眼,把脸埋在阴影里,喉结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他甚至不知道,今夜之后,这家人的命运要变了。他更不知道,命运要从这个院子里,从他的姐姐身上开始。他只当那是一场寻常的、隆重的、与他无关的宴。

歌声就在这时响起来了。

堂上的讴者进了一队,广袖曳地,灯影在人脸上流转。卫青的耳朵比眼睛先认出那个声音——是他姐姐卫子夫。她唱得真好,那声音清得像是从井水里捞起来的,一波一波,把满堂的喧嚣都压了下去。他听过她唱无数次,在庖厨后头、在井台边上,一边浣衣一边哼。他从没想过,这声音有一天会在天子面前响起来。

他还不知道,这声音响起来之后,他卫家所有人的名字,都要被写进史书里去了。

堂上的少年天子,正听着这歌。

卫青终于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位陛下。他原以为,主掌生杀的人,该是威严的、沉重的,像一尊摆在庙里的神像。可灯下那位陛下,却是个少年——眉眼还带着没长开的锐气,坐姿有些散,一双眼在灯火下亮得过分,像一把刚出鞘的刀。他正发着牢骚。声音不高,可卫青站在风里,断断续续也听得了些:他抱怨太皇太后,抱怨黄老、儒生,抱怨那位管着他、压着他、连他想做点什么都拦着的祖母。话里带着赌气的意思,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拿爪子挠栏杆的兽。

主掌生杀的人,竟是这样一个人。

卫青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他想象过无数次天子的样子,想象过那该是多高、多远、多不可测的存在。可眼前这位,分明是个被祖母管得心烦、纵情意气的少年——他会赌气,会发牢骚,会像寻常人家的小儿子一样,跟人诉苦。这么一个人,却握着这天下的刀柄。他忽然觉得,那刀柄好像也没那么牢固。

他不敢再想了,低下头去。

而平阳公主就在堂上,离那少年天子不过几步。她没有跪得诚惶诚恐,也没有把话说得小心卑微——她是长姐。她提点他,劝他,哄他,拿话轻轻敲他的脾性,像无数人家的大姐对待闹脾气的弟弟一样熟稔,只是这弟弟恰好是天子。卫青头一回看见,有人能这样跟陛下说话。他有些恍惚地想:原来天家姐弟,也是姐弟。

宴至半酣,天子起身更衣。卫青看见姐姐的身影随着那阵风,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他什么也没想。或者说,他不敢想。他只是站在廊下,等着夜风把他身上那点酒气吹散,等着这场与他无关的盛筵早些散场。他不知道,更衣室的门合上再打开,他卫家的一家子,就从这门里走进了两千年的史册。

博山炉里的香还在飘。那是府里寻常的香,熏的是满堂的锦绣,熏不动廊下一个骑奴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又苦又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