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的故事】堂哥五哥

我家兄弟五个，我最小。就连四哥也大我八岁，其余更不必说。所以我的童年里，哥哥们没人陪我玩。长大后，我竟回忆不起任何一个哥哥带我玩并留下印象的情景。陪我度过童年的，是伯父家的五哥。伯父家也是兄弟五个。

五哥比我大两岁，个子不高，双眼皮，眼睛黑亮。平时司空见惯，我没有感觉他漂亮，我觉出他漂亮，是从他高中毕业照上：一寸半身照，眉宇轩昂，棱角分明。我小时候没事就往伯父家跑，嘴里喊：“小明……小明……”那时我从没叫过他哥哥，总是直呼其名。堂哥也觉得这称呼理所当然，因为向来如此，大人从没纠正过。改口叫他“哥”，是他结婚以后，反倒觉得生分了。

伯父家有个大院子，院里有两棵树。正房前是一棵大杏树，春天杏花粉红，夏天结许多杏，尤其是熟透掉在树下的，格外香甜。我从不客气，从青杏吃到熟透，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南院墙边还有一棵老枣树，绿叶虬枝，结很多枣儿。七月十五枣红圈，开始吃；到八月十五上杆打枣，能吃一个多月。枣全熟了，打枣时还要给我一盆。这两棵树，和我自己家的一样。

我之所以像跟屁虫一样追着五哥，是因为他很照顾我。那时没有玩具，男孩子喜欢玩刺激的。他用自行车条做砸炮，用链子做链子瓣枪，用气门芯做气门枪，最后竟做出了火枪。每做出一件新玩意儿，他总是先玩，玩得不新鲜了，或者把旧枪送给我，或者单给我再做一把。我至今不知道，他为什么总能第一个做出新玩具。若是他自己的发明，那也太厉害了。

在我眼里，他无所不能，也得到附近孩子的拥护。他成了我们那条街上孩子的领袖。小孩们都来找他玩，他要挑挑拣拣：有的他根本瞧不上，就不带玩；有的惹他不高兴，就罚一段时间不带玩。可他从没把我赶到一边去过。有时他饿了，就找我母亲要吃的：“婶儿，有吃的没有？我饿了。”母亲就会给一块棒子饼子或窝头。我的大娘因病，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他很勇敢。村东边是凉水河，河水很深，几乎每年都要淹死人。我每次都跟着他一起下河，但我没学会游泳，他却不但最早会，而且游得很好，能从河这岸游到对岸，还能从高桥上跳进河里。每到冬天，他用两个木匠用的铁扒锔钉在一块方木头上做冰车，再找两根短木棍，每根钉上铁钉做冰篙，在村北边的三角坑滑得飞快。我坐在冰车的前边，他坐在后面滑。他还会用两块三角铁踩在脚下做冰鞋，用一个长木棍安上铁钉做冰篙，岔开腿向后撑，快速滑起来，甚至能在冰上旋转。

那时孩子们也经常打架，往往是两拨孩子打架，他总要站在最前边，威风凛凛。他是天然的孩子领袖，身边从来不缺伙伴。我和另一个和他同岁的男孩子是铁三角，从来没有离开过。直到我十五岁考上师范学校，后来在城里当老师，接触也就很少了。

我的堂哥摆了一辈子水果摊，几乎没离开过家乡。我想，如果他高考考出去了，一定会有很好的发展。可惜，他高考落榜了。更可惜的是，他没有从村庄走出去。我相信，只要他走出去，也肯定会有很好的发展。而没走出去的原因，很可能因为他是伯父的小儿子，要和伯父一起过；伯父那时年龄已大，父母在，不远游。可我又想，他就安安稳稳地在自己的家乡生儿育女，自得其乐，又有什么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