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林忆莲向李宗盛提出离婚,李宗盛坦言:我年近半百,却要妻离子散,真的是嚎啕大哭,有天接到了前妻朱卫茵的电话。她问他还好吗,说自己刚刚从湾仔那边回来,经过一个唱片店,听到店里在放《当爱已成往事》。她说那一刻还是有点恍惚。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李宗盛清了清嗓子,说,我还行。
朱卫茵说,那就好。女儿们前几天还问起你。
李宗盛嗯了一声。他知道朱卫茵只是找个由头打来,她总是这样,话不直说。他问,你最近节目还顺吗?
“老样子。”朱卫茵顿了顿,“只是忽然觉得,很多事都像上辈子了。”
李宗盛没接话。他想起九四年那场演唱会,林忆莲在台上,他在台下瞥见观众席里的朱卫茵,她坐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后来她打电话给林忆莲,语气平和得像在谈别人的事。她一直比他体面。
“阿宗,”朱卫茵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自己保重身体。少喝点酒。”
电话挂断了。李宗盛握着话筒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
屋里很静。离婚协议摊在茶几上,林忆莲签好的那一页朝上。她的字一向利落,不带犹豫。李宗盛走过去,拿起协议看了看,又放下。他走到钢琴边,随手按了几个键,不成调。
门铃响了。是助理小陈,来送新写的歌谱。小陈看他脸色,没多话,放下东西就要走。
“坐会儿吧。”李宗盛说。
小陈迟疑了一下,在沙发边坐下。李宗盛没看他,手指在琴键上慢慢摸着,像在找什么。
“小陈,”他突然开口,“你说,人是不是非得把什么都弄砸了才甘心?”
小陈不知怎么答。李宗盛也不需要他答,自顾自说下去。
“当年她走,我去加拿大找她。在她门口站了一夜,冻得发抖,心里却觉得活该。后来她开门,什么也没说,就让我进去了。”他笑了下,很短促,“那时候觉得,什么都值了。”
琴键发出一个沉闷的低音。
“可现在呢?”他问,像问小陈,也像问自己。
小陈想了想,说:“李哥,至少歌都留下了。”
李宗盛摇摇头,不说话了。他想起林忆莲最后跟他谈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怨怼,只是累。“我们都试过了,”她说,“就这样吧。”
她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箱子,别的什么都没拿。李宗盛站在窗边看她上车,车子开走,消失在街角。他那时没哭,直到晚上一个人吃饭,筷子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突然就撑不住了。
电话又响了。是女儿打来的,问周末能不能来吃饭。李宗盛说好,声音有点哑。女儿听出来了,在那边顿了顿,轻声说,爸,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挂了电话,李宗盛走到阳台上。天快黑了,远处有零星的灯火亮起来。他点了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忆莲发来的短信,关于女儿学校的事。他回了句“知道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谢谢”。
没有回音。他等了几分钟,把手机放回口袋。
烟烧到头了,烫了手。他松开手指,看着那点红光坠下去,消失在黑暗里。
屋里传来钢琴的声音,是他刚才无意间按下的录音键,自己即兴弹的几个小节,破碎的,不成调的。他听着,忽然觉得那旋律有点熟悉,像很多年前写的某首歌,又想不起是哪首。
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随便几个音。他走回屋里,关了录音。
该做饭了。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他拿出两个鸡蛋,一包面条。水烧开的时候,他靠在灶台边,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老了。他对自己说。
面煮好了,他盛出来,端到茶几上,就着离婚协议吃。吃到一半,电话又响。他看了眼,没接。
铃声停了。屋里重新静下来,只有他吃面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特别响。
他吃完,把碗洗了,协议收进抽屉。然后他坐回钢琴前,打开琴盖,手悬在琴键上。
过了很久,他终于按下一个和弦。
这一次,成调了。
